沈素娘说完“他三年前就死了”之后,正殿里没人再敢出声。
白面香客们像一排被雨打湿的纸人。
他们戴着脸,却比没脸更怕被看见。
吴超越守着殿门。
陈梦圆守着窗。
李沛淇验照影册残页。
曾家燕则让苏小盏带路,去找陆照白留下的名册。
苏小盏不愿去。
她站在殿后那条窄廊前,手里还提着面具篮。
“脸谱房不能进。”
曾家燕问:“谁不能进?”
“没有交脸的人。”
窄廊里没有灯。
只有两侧墙上嵌着一排小铜镜,镜面被烟熏得昏黄,照人时只能照出半张脸。苏小盏站在廊口,半边脸藏在面具后,半边脸落在暗处。她怕的不是黑,也不是曾家燕一行人。
她怕那间房本身。
曾家燕看见她握篮子的手在抖,却不是被吓哭的小孩那种抖,而是一个长期被规矩训出来的人,知道自己即将越过不该越过的线。
“脸谱房里有什么?”他问。
苏小盏低声道:“很多人。”
李沛淇皱眉:“活人?”
“不是。”苏小盏说,“脸。”
她说完,把篮子抱得更紧,像里面那些空白面具随时会长出眼睛。
“什么叫交脸?”
苏小盏低头。
“把自己的脸画下来,留在观里。”
曾家燕看向她脸上的白面具。
“你交过?”
她没有回答。
沉默就是回答。
陈梦圆走过来。
“我陪她。”
曾家燕看了她一眼。
陈梦圆的右手还缠着布,左手扣着银匣,神情平静。
她没有安慰苏小盏。
只是站到女孩身侧。
这种不逼近的距离,比安慰有用。
苏小盏终于转身带路。
曾家燕落后半步,看了陈梦圆一眼。
陈梦圆没有说话。
她待人总是冷冷淡淡,可这种冷淡有时候反而让人安心。她不会追问小盏为什么怕,也不会蹲下来哄她“别怕”。她只是用行动告诉对方:你可以怕,但路我陪你走。
吴超越则守在更后面,确保殿内香客不会趁机离开。
这支临时主角团越来越像一把拆案的刀。
每个人都锋利在不同地方。
脸谱房在无面观后院。
院里晾着很多纸脸。
有空白的,也有画好五官的。那些画好的脸被一排排夹在竹架上,风一吹,眉眼嘴鼻轻轻抖动,像许多人在无声地笑。
房门上挂着铜锁。
锁没有锈。
陈梦圆看一眼,便用银针挑开。
苏小盏脸色发白。
“观主会知道。”
陈梦圆淡淡道:“让他知道。”
脸谱房里没有神像。
只有架子。
一排排木架上放着卷轴、纸面、颜料、薄铜片,还有一册厚厚的名簿。
房内味道很杂。
米胶的甜腻、松烟墨的苦、旧血干透后的铁锈味,还有某种药草研碎后的青涩气。靠墙的一排小钩上挂着不同材质的“脸底”:细丝织的、薄皮揉的、纸浆压的,甚至还有用极薄木片削成的半面。它们没有五官时反倒最吓人,像一排等待被填上命运的空壳。
桌边放着几根量骨用的竹尺。
尺上刻着眉距、鼻高、唇宽、耳根、颈线。旁边还有一串小铜铃,铜铃下压着纸条:声高、声低、笑时停顿、咳声轻重。
曾家燕看得越多,越觉得后背发凉。
无面观学的不是画。
是把一个活人拆成可临摹的零件。
名簿封面写着三个字:
照影册。
曾家燕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不是名字。
是脸。
每一页都画着一个人的半身像,旁边记着身高、习惯、口音、旧伤、左撇右撇、行路轻重。
这些不是普通画像。
这是用于冒充一个人的资料。
曾家燕翻得很慢。
有一页写着“徐记米铺掌柜”,旁边标注:笑时先露右牙,见官必摸腰带;另一页写着“青鸦帮二头目”,标注:左肩旧伤,雨天抬手慢;还有一页没有名字,只画了一名老妇,旁边写着:认子时先看耳,不看脸。
最后这一行让曾家燕停了一下。
认子先看耳。
说明陆照白或杜衡早就知道,真正亲近的人未必只认五官。于是他们连耳形、旧伤、走路习惯都要记录。骗陌生人只需一张脸,骗亲人却要骗一整段共同生活。
这比换名更细。
也更残忍。
吴超越若在这里,一定会说这比门籍更脏。
因为门籍改的是纸。
照影册改的是旁人眼中的你。
曾家燕翻到中段,看见了祁安。
画像上的祁安是个温和商人模样,眉尾有痣,右手虎口有刀茧,左耳缺一点。
旁边写着:
祁安,云京旧道布商,三年前坠崖死。
后面还有一行小字:
脸可借,声不可借。
曾家燕心里一动。
“声不可借”说明祁安的声音很难模仿。
如果有人用他的脸回来,只要开口就会露馅。
所以无面观需要面具。
戴着白面具的人,不需要让别人看全脸,也不需要多说话。
只要在合适的灯下,露出一双像的眼睛,就够让旁人相信。
陈梦圆忽然道:“这里。”
她站在另一排架子前,手中拿着一卷新画。
曾家燕走过去。
画纸展开。
上面是他的脸。
不只是神前那张粗糙纸脸。
这幅画很细。
连他左眉下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浅痕、后颈针伤的位置、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半寸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曾家燕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这些细节不是远远看一眼能画出来的。
左眉下那点浅痕,是他在灵犀门醒来后第一次被追杀时擦伤留下的,若不贴近到一尺内,几乎看不见。后颈针伤更是落霞驿之前的旧痕,平时被衣领遮住。至于右肩比左肩低半寸,是他自己都很少意识到的习惯。
画这张脸的人,观察过他很久。
也可能不止观察。
有人把关于他的消息,从落霞驿一路送到了无面观。
画旁写着:
曾家燕。
灵犀门外门弟子。
身份待查。
曾家燕盯着那四个字。
“身份待查”是白景年在落霞驿刚写下的。
无面观怎么会已经知道?
从落霞驿到无面观,最快的马也要一日半。
他们一路没有张扬,证簿也被分开收着。若无面观已经写下“身份待查”,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有人比他们更早知道白景年会写这四个字,要么落霞驿里还有消息被当夜送走。
前一种太像预知。
后一种更像人能做到的事。
曾家燕先选后一种。
查案时,不能一遇见不可思议,就把它交给神怪。
他把这句话也说给苏小盏听。
小姑娘隔着白面具看他,像第一次听见有人在无面观里这样说话。
不是神,不是观主,不是因果。
是人做的事,就该由人查。
苏小盏忽然开口。
“这张不是观主画的。”
曾家燕看向她。
“谁画的?”
“一个戴黑面的人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夜。”
昨夜。
又是昨夜。
陈梦圆问:“黑面人长什么样?”
苏小盏摇头。
“他戴黑面具,手很稳,左手画画。”
“左手?”
曾家燕记下。
鲁长生少右小指。
无面观的黑面人用左手作画。
不是同一个人。
陈梦圆继续翻架子。
她忽然抽出一张薄纸。
薄纸夹在曾家燕画像后面。
上面没有画。
只有一行简体字。
别信镜子,信脚印。
曾家燕看着这句话。
这次字迹很急。
不像石片上那种稳,也不像鲁长生仿刻出来的歪扭。
更像一个人用不顺手的毛笔,强迫自己把现代字写出来。
苏小盏看不懂字。
她却看懂了曾家燕的脸色。
“这也是你们那边的字?”
曾家燕点头。
“你见过黑面人写?”
“没有。”苏小盏说,“他只画脸,不写字。”
陈梦圆忽然蹲下。
她看着脸谱房地面。
地面铺着青砖,砖缝里有颜料粉末。许多人来过,脚印很乱。
可最靠近画架的位置,有一排脚印很浅。
浅得像那人走路刻意收着力。
陈梦圆用银针量了一下。
“左脚轻,右脚重。”
曾家燕也蹲下。
“他左手画画,却右脚更重。”
“说明左腿有伤,或右脚长期负重。”
陈梦圆又量了第二处脚印。
“步距比常人短半寸,转身时右脚外撇。”
曾家燕看向门外。
“他不是为了躲追踪才这样走。这是多年习惯。”
“练轻功的人若一条腿伤过,会把身体重心压到另一脚。”陈梦圆说,“可他脚尖仍能点得很轻,说明伤后练过调整。”
曾家燕点头。
这就是那张纸条的意思。
镜子会被安排,脸会被画,声音能被药毁掉再伪装成旧伤。只有脚印,是一个人多年行走留下的账。凶手可以临时换脸,却很难在惊慌逃走时换掉自己的身体。
曾家燕看着脚印。
脚印前端略偏。
不像普通人。
像习惯用脚尖先点地的人。
练过轻功。
也受过伤。
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。
不是苏小盏。
是正殿里的香客。
曾家燕、陈梦圆立刻赶回去。
正殿里,地上的照影册残页还在。
沈素娘却跪在门槛旁,脸色惨白,指着观门外。
观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青灰绸衫,腰间挂玉扣,左耳缺一点。
眉尾有痣。
右手虎口有刀茧。
他的脸,和照影册上的祁安一模一样。
可祁安的“照影册残页”还躺在铜镜旁。
门外那人看着众人,声音嘶哑。
“谁说我死了?”
这句话一出,照影册里那些冰冷的标注,忽然全都从纸上站了起来。
脸谱房不再只是证据库。
它开始在正殿里杀人了。
脸谱名册不是单纯的画册。
每一页都分三栏:左栏画脸,右栏记声,中间留一块很窄的空白,用来压指印。画脸能骗眼睛,记声能骗熟人,指印则让这场骗局有了规矩的外壳。曾家燕翻到缺页处,发现撕口并不毛糙,像有人先用药水软过纸筋,再顺着线慢慢抽开。
这不是慌乱偷册。
偷册的人知道名册怎么装订,也知道哪一页最值钱。
陈梦圆用银针挑起撕口旁的一点胶,胶里混着极细的蓝砂。细雨山庄做机关线时也会用砂,但不会用在纸上。她眼神微冷:有人借了机关术的名,却故意留下不像细雨山庄的破绽。
这更像嫁祸。
陈梦圆没有急着下结论。
她把蓝砂包起来,又在名册木轴上刮下一点旧漆。蓝砂新,旧漆裂,这说明偷册的人近来才动过手,却借了很久以前留下的机关痕迹遮掩。嫁祸不是临时起意,是早有人等细雨山庄入局。
曾家燕没有碰那粒蓝砂。他让陈梦圆亲自封存,因为这条嫁祸线牵到细雨山庄,证物越干净,后面才越能还她一个清白。
曾家燕看见名册边角沾着新血,血点压在“已归脸”三个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