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问津的未醒之人被抬进渡口旁的义棚。
义棚很窄,竹帘半卷,外面就是排队买梦的人。
那些人伸长脖子往里看,又立刻低下头,像害怕看见换名客会把自己的梦看坏。
义棚里挂着一排旧竹牌。
竹牌上写着“临醒”“未醒”“已醒”“错醒”。前两块牌子边缘磨得发亮,显然常被人翻动。曾家燕看着“错醒”二字,心里一沉。若买旧名只是做一场假死,醒就是醒,没醒就是没醒,为什么还会有“错醒”?
义棚左边是官亭,右边是买梦楼,后门通向梦契铺。三处只隔一条窄巷,却像三张互相推责的嘴:官亭说路引无误,买梦楼说梦是客人自己买的,梦契铺说契上已有手印。真出了事,每一处都能把责任推到下一处。
他没有立刻问。
黄粱渡的每个词都像一只盖着盖子的碗,贸然掀开,里面未必是答案,也可能是别人预备好的烟。
李沛淇验完梦证,手指上沾着一点黄饭粒。
“契上断语不对。”
吴超越问:“毒?”
“不像单一毒药。”李沛淇把饭粒放进小瓷碟,滴了一点药水,“他先服过一种让人气息变浅的药,再吃黄粱饭。两样合起来,心脉会停一停。若剂量准,人会像死过去,几个时辰后醒。若剂量不准,就真死。”
曾家燕看向棺船。
“所以买旧名原本不一定是真死。”
渡夫脸色一变。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吴超越看他。
“我还没问你。”
渡夫闭嘴。
曾家燕问:“许问津是什么人?”
渡夫犹豫片刻。
“布货商。常走云京旧道,欠了不少债。昨夜来黄粱渡,说要买一场死。”
“向谁买?”
渡夫看向买梦楼。
“他来的时候清醒吗?”曾家燕问。
渡夫一怔:“清醒。”
“怕吗?”
渡夫嘴唇动了动。
“怕。”
“怕还买旧名?”
渡夫低声道:“他说,活着更怕。债主追到云京旧道,他的货被扣,铺子也要没了。买旧名过河,换个名字,至少还有机会。”
曾家燕看向许问津的未醒之人。
一个想逃债的人,未必值得同情到可以抹掉旧账。可想活的人,被人用“买旧名”这条路引进棺材,仍然是另一桩罪。
买梦楼的门在黄雾里半开着。
门口挂着一串黄粱穗,穗下有个女子正在收银。
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,穿着黛青衣裙,发间只插一支木簪。她的眉眼不艳,却很静,静得像能把每个人心里最不愿说的话都听完。
她抬头时,正好看见曾家燕。
没有惊讶。
也没有躲。
像已经等他很久。
“孟青禾。”
渡夫低声道。
“买梦楼的楼主。”
李沛淇把手擦干净。
“我们去问梦。”
买梦楼里很暖。
暖得不舒服。
一楼摆着十几张矮榻,每张榻旁都有一只小炉。炉上煮着黄粱饭,米香和药香混在一起,让人一进门就有些犯困。
墙上挂着许多木牌。
梦见故人,三两。
梦见前程,五两。
梦见仇人,八两。
梦见自己的死,一百两。
最后一块木牌最旧。
也最贵。
木牌下方还刻着小字。
梦见故人,不许久留。
梦见前程,不许尽信。
梦见仇人,不许醒后寻仇。
只有“梦见自己的死”下面没有禁语。
像是来买这种梦的人,已经不在乎醒后会做什么。
曾家燕闻着屋里暖腻的米香,忽然有些理解这门生意为什么可怕。它不直接劝人作恶,只替人把最不敢想的念头摆成一张榻、一碗饭、一场梦。等人从梦里醒来,若真去做了什么,买梦楼还能说,那只是你自己的心。
吴超越看着那块牌。
“梦见自己的死,为什么这么贵?”
孟青禾从柜后走出来。
“因为很多人不敢活,也不敢真死。先在梦里死一次,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到底怕什么。”
李沛淇道:“听着像治病。”
孟青禾看他。
“也可以是害人。”
这话说得太坦然。
坦然到不像开脱。
孟青禾没有把买梦楼说成悬壶济世的地方,也没有把自己装成只会被人利用的无辜楼主。她知道梦能救人,也知道梦能害人。正因为知道,她还继续卖梦,才显得更复杂。
曾家燕看着她。
“你既然知道,也敢卖?”
孟青禾垂眼:“刀能切药,也能杀人。若天下有人拿刀杀人,就不许所有人切药吗?”
“这话听着有理。”
“本来就有理。”
“但拿刀的人至少看得见刀。”曾家燕道,“买梦的人,未必知道自己拿到的是刀。”
孟青禾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。
曾家燕问:“许问津昨夜买了什么梦?”
“自己的死。”
“梦里怎么死?”
孟青禾沉默一下。
“被一个人杀死。”
“谁?”
她看向曾家燕。
“你。”
屋里安静。
吴超越的手按上剑柄。
孟青禾没有退。
“我只卖梦,不改梦。梦里出现谁,不由我定。”
曾家燕道:“梦能被改。”
孟青禾眼神微动。
“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。”
“上一位曾家燕?”
她没有回答。
沉默比回答更明显。
曾家燕走到一张矮榻旁。
榻边有米粒。
米粒被踩碎,黏在地上。
“许问津昨夜就睡这张?”
孟青禾点头。
榻上的枕面还留着一道汗印。
汗印偏左,说明许问津睡梦里一直朝墙侧缩。榻脚有两道抓痕,像人半醒时曾经想坐起来,却又被某种药力压回去。曾家燕用竹片挑起枕边一点碎纸,纸上只有半个墨圈。
不是字。
像句号。
这点细节在黄粱渡太突兀。
陈梦圆蹲下,用银针挑起米粒。
“这里有脚印。”
脚印很乱。
可其中一排很浅,左脚偏轻,右脚重。
曾家燕看见这脚印,眉心一沉。
和无面观的黑面人不完全一样。
但很接近。
不是同一个人。
却像练过同一路身法,或者刻意学了同一种走法。
李沛淇在炉旁闻了闻。
“黄粱饭里有梦粱香。”
孟青禾道:“买梦楼的配方。”
“配方里不该有断息草。”
孟青禾脸色终于变了。
她快步走到炉旁,亲自闻了一下,眼神沉下来。
“有人换过饭。”
吴超越冷冷道:“你的楼,你的梦,你说换就换?”
孟青禾抬眼。
“我若要杀许问津,不会把他留在我楼里买梦。”
“那谁会?”
孟青禾看向楼外。
“卖契的人。”
曾家燕看着炉上那锅黄粱饭。
“买梦楼的饭谁能碰?”
孟青禾道:“楼里三名梦侍,还有我。”
“昨夜谁值守?”
“阿檀。”
“人呢?”
孟青禾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。
“不见了。”
这三个字让屋里的暖意一下散了。一个能接触黄粱饭的梦侍不见了,许问津的饭被换,梦签里又出现曾家燕的脸。凶手未必在买梦楼,却一定把手伸进了买梦楼。
孟青禾不是杀人者,也不能只做旁观者。
曾家燕问:“买梦和买旧名不是一处?”
“不是。”
孟青禾声音低下来。
“买梦归我。买旧名归郁长眠。”
“郁长眠是谁?”
“黄粱渡的梦契先生。”
她走到柜后,取出一本薄册。
“许问津昨夜买梦后,拿着梦签去了梦契铺。梦里他被你杀,所以梦契上就会写,你是让他醒不过来的人。”
曾家燕翻开薄册。
许问津那一页上,梦签还在。
上面画着一张简陋的脸。
脸是曾家燕。
旁边写着:
梦中见杀者。
字迹很稳。
古字。
但“杀者”二字旁边,有一点很细的现代标点。
一个句号。
在这个世界,不该出现。
曾家燕把那张梦签夹进油纸。
“昨夜许问津买梦后,梦签是谁交给他的?”
孟青禾道:“按规矩,梦侍会在客人醒后,把梦签放进木匣。客人自己抽。抽到什么,就拿什么去梦契铺。”
“木匣能换签吗?”
“不能。”孟青禾说完,又停了一下,“至少楼里的客人不能。”
曾家燕看着她。
“楼里的人可以?”
孟青禾脸色更沉。
她带几人走到柜后,打开一只黄木匣。木匣内部分成三层,第一层放空签,第二层放成梦签,第三层有一条暗槽,暗槽直通柜台后侧。
“这是防止客人偷看梦签的机关。”孟青禾低声说,“梦侍写好后,从后侧推入。客人只能从前侧抽。”
陈梦圆看了一眼暗槽。
“暗槽能反向推。”
孟青禾没有否认。
“阿檀会。”
阿檀这个名字一出,屋里暖意又冷了一分。一个失踪的梦侍,能碰黄粱饭,也能换梦签。她未必是写命人,却是写命人的手伸进买梦楼时最容易抓住的那一截。
曾家燕问:“阿檀为什么会帮外人?”
孟青禾沉默很久。
“她父亲买旧名后未醒。”
又一个未醒之人。
曾家燕终于看清,黄粱渡不是简单地收买人,而是用每个人失去的亲人、欠下的债、做过的梦,把他们一个个串到同一条绳上。阿檀若想查父亲,就可能被人利用;孟青禾想查弟弟,也一样可能被推着走。
“把阿檀的房间封住。”曾家燕说,“还有昨夜所有梦签、饭炉、梦侍名册,都要留。”
孟青禾看着他,点头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说买梦楼只卖梦。
曾家燕走出买梦楼时,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矮榻。
每张榻都干净、柔软,炉里的饭香也仍然暖。可他已经看见这份温柔底下藏着什么:一个梦侍的暗槽,一张可以被调换的梦签,一碗能被二次蒸药的黄粱饭。
孟青禾不是凶手,至少现在还没有证据说她是。
可买梦楼也不是无辜的屋子。
它给人梦,也给人把梦当真相的机会。
曾家燕把梦签收好,心里将阿檀、孟青野、许问津三条线并在一起。失踪的梦侍,未醒的父亲,被种脸的死者,这三者之间一定有一条还没露出来的暗线。
买梦楼的账台后挂着许多小木牌。
木牌不是按价钱分,而是按梦醒后的反应分:哭醒、笑醒、错醒、迟醒。曾家燕看到“错醒”旁边挂着一串红线,红线尽头连着梦契铺方向。买梦的人以为自己只是买一场梦,可只要梦醒后说错一句话,那句梦话就会被送去写成契。
这就是买梦楼和梦契铺真正的关系。
一个负责让人开口,一个负责把开口后的话变成规矩。
吴超越听完,脸色更冷。江湖上逼供有刀,有药,有暗器;黄粱渡更阴,它让人以为那些话都是自己在梦里愿意说的。
买梦楼里的人都不看窗。
窗外就是河,可每扇窗都垂着黄纱,纱上绣着同一句话:梦醒莫回头。曾家燕越看越觉得,这不是安慰,是训练。一个人在梦里被训练得不回头,醒后也会更容易接受别人给的新名字。
他把那串红线的位置记下。若后面梦契铺否认两边相通,这根线就是最直接的路。
而暗线的另一头,通向梦契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