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封东水关”四个字落下,右阙门终于从一座门变成一张网。
韩峙没有让骑卒一窝蜂冲出去。
他先分了三道令。
第一道,右阙门继续封递簿廊,所有副簿、回执、假火牌和伪户帖不得离案。
第二道,东水关只封不抓,拦住准行文、药车和自称冯栈之人,未见韩峙本人火牌不得放行。
第三道,右营门房闭门点牌,丁二十九火牌所在封架、出入簿、调牌签全部当场封存。
曾家燕听着,知道韩峙仍旧没有完全信他们。
韩峙不是为主角团调兵,而是在保护金吾卫自己的城门。他把每一道命令都压在右营规矩内,既不让江湖人越权,也不让门房有时间把事推成“外人冒用火牌”。
这很难缠。
也很可靠。
可靠不等于朋友。
韩峙下完令,转身看曾家燕:“你们留在右阙门。”
吴超越道:“我们要去东水关。”
“你们去了,东水关所有人都会说是江湖人逼门。留在这里。”韩峙看向曾家燕,“你既然会从痕迹反推动作,就在这里继续反推。若你猜错,东水关封错,右营夜禁受扰,你们一个都走不了。”
秦照野冷笑:“韩中郎将这是拿我们当押物?”
韩峙平静道:“你们本来就带着太多押物入京畿。查印文、木牌、假急令、活证人,哪一样都能扰门。我不押你们,押谁?”
他说得冷硬,甚至不好听,却没有假。
曾家燕道:“可以。”
吴超越看他。
曾家燕低声道:“他去比我们去更有用。我们现在要守住证据,不要给对方制造‘江湖人闯门’的借口。”
吴超越沉默片刻,伞尖落回地面。
韩峙看了他们一眼,带一队骑卒往东水关方向去了。
右阙门剩下柳持灯、秦照野、门卒、被扣的急骑、老贩、假妻儿和真冯栈。夜色彻底压下来,城墙上的铜网灯全亮,灯光像一排排冰冷的眼睛。
李沛淇走到冯栈身边,给他换了一粒药。
“现在可以吞了。”
冯栈哑声问:“我会不会还是进不了城?”
李沛淇没有随口安慰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就算今晚证明你是真的,明天京兆复核也可能卡你。你被人补过假妻儿、假特征、假入城记录,后面每一步都要验。”
冯栈脸色又白。
“那我说了有什么用?”
“有用。”曾家燕走过来,“你说了,假冯栈才必须动。你不说,他可以慢慢补成真;你说了,他就得在今晚赶过东水关。”
冯栈怔怔看着他。
曾家燕没有再说漂亮话。
一个脚夫没有因为说出线索立刻得救,这才真实。现实里,证人说完不是故事结束,而是麻烦开始。第九卷如果只让冯栈喊一句真相,然后所有人鼓掌放行,就是水。
他转头看向被扣的急骑。
急骑跪在地上,斗笠被摘了,露出一张很普通的脸。普通到放进人群里,下一刻就会不见。他年纪约三十,眼角有常年熬夜的红丝,手背上有细小烫伤,像接触过火漆和灯油。
“你叫什么?”
急骑闭嘴。
秦照野蹲下去,一把按住他的右脚,抽出鞋掌里的铜片。
铜片很薄,嵌在鞋底外侧。走路时会发出轻响。若在夜里拖人,这声音很容易被受害者记住。
秦照野皱眉:“你故意让冯栈记住这个声音?”
急骑仍不说。
曾家燕看着那枚铜片,心里忽然一动。
“不对。”
柳持灯问:“哪里不对?”
“如果他是拖走冯栈的人,不会把这么容易被指认的声音留在鞋上,再跑到右阙门来传假令。”曾家燕道,“除非这声音不是他的疏忽,而是要让冯栈认出来。”
秦照野立刻明白:“他要把我们注意力拽到自己身上。”
“对。”曾家燕转向急骑,“你是明线。你来确认韩字木牌,也来让冯栈指认你。只要我们把你当成拖人者,真正拖冯栈的人就能从另一条路走。”
急骑终于抬眼,嘴角扯了一下。
曾家燕没有被这点反应带偏。
他继续:“你手背有火漆烫伤,但不是常年用刀的人。鞋掌铜片嵌得太新,边缘没磨平。你不是拖人的老手,你是临时套上这双鞋的人。你的功能不是抓冯栈,是让冯栈认错。”
急骑脸上的笑意没了。
秦照野看向老贩。
老贩手掌粗厚,肩背被担子压出老茧,左手虎口有绳磨痕。他更像能拖人、藏纸、跑外栅的人。
可曾家燕又摇头。
“老贩也不是。”
秦照野皱眉:“他藏回执草稿。”
“藏草稿不等于拖人。拖冯栈的人知道药签车路线,知道临灯芦苇荡,知道旧驿袋交接。老贩今晚只负责外栅递纸。他若知道那么多,不该被安排在最容易被抓的位置。”
柳持灯听懂了:“还有一个人在城里。”
“或者就在右营门房。”曾家燕道。
杜观衡。
这个名字再次浮上来。
可他们没有证据直接指向杜观衡。杜观衡是右营门房副录事,能碰正簿、火牌、回执,却未必亲自出面拖人。越是核心的人,越少亲自动手。
这时,东水关方向传来一声号角。
不是封门号。
是暂扣人车的短号。
韩峙拦到了东西。
右阙门众人还来不及松气,递簿廊铜口忽然滑出一只小铜筒。
柳持灯迅速取出。
里面是东水关传来的短牒:
已扣济世堂外签药车一辆,自称冯栈者一人,旧驿袋未见。车内有急药十二匣,王府旧牒水路准行文一份。请右阙门核验真冯栈。
自称冯栈者一人。
真正的假冯栈抓到了。
可旧驿袋未见。
曾家燕心里没有放松,反而更紧。
对方冒险走东水关,最重要的是旧驿袋里的空白急令底纸。现在人和车被扣,旧驿袋却不见,说明东西已经离车,或者一开始就不在车里。
韩峙也很快意识到这个问题。第二只铜筒紧跟着滑来:
药车内十二匣,十一匣有药,一匣空。空匣有湿纸味,疑曾装旧驿袋。
李沛淇接过短牒,脸色沉下来。
“济世堂药匣有内外层。空匣不一定空。”
他要求看药匣。
韩峙不在,柳持灯无法把东水关扣物立刻送来。可李沛淇已经从短牒描述里看出问题。
“济世堂外签急药若走京畿,药匣外层贴白签,内层贴红签,防止病药、毒药、试方混放。短牒只说十二匣急药,没写内签颜色,说明东水关的人没有开内层。”
曾家燕问:“旧驿袋可能藏在内层?”
“可能。”李沛淇道,“也可能藏的是药味。湿纸味未必来自纸,某些草药泡过后也会像湿旧纸。”
“也就是说,空匣可能是故意让韩峙以为旧驿袋曾在车上。”
“对。”李沛淇看向柳持灯,“他们想让金吾卫追药车。”
曾家燕闭了闭眼。
东水关扣车,是他们逼出来的选择。
但对方也在借这个选择,把韩峙从右营门房调开,把所有目光引向济世堂药车。
真正的旧驿袋,可能仍在右阙门附近。
他抬头看那条递簿廊。
文书能走的路,旧驿袋未必不能走。
“柳录事,递簿廊的封匣大小,能塞进旧驿袋吗?”
柳持灯摇头:“正常旧驿袋塞不进。”
“如果拆开?”
柳持灯一怔。
曾家燕走回廊内,盯着那道沙槽。
旧驿袋是外壳,真正重要的是空白急令底纸。底纸可以折,可以夹,可以藏在回执之间。对方费这么大力气让假冯栈、假妻儿、假火牌和药车同时出现,不一定是为了把底纸送出城,也可能是为了把底纸送进右营门房,让真火牌压过,再借东水关车制造“底纸已经出城”的假象。
这才是主动设证的机会。
曾家燕看向柳持灯:“我们再递一份问牒。”
柳持灯道:“问什么?”
“问东水关,空药匣内签颜色。”
李沛淇瞬间明白,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锐光:“如果他们答得出内签颜色,说明东水关已经开匣。若答不出,却急着说旧驿袋在药车上,就是有人想把旧驿袋指向东水关。”
柳持灯道:“那右营门房呢?”
曾家燕道:“同时给门房递一份补验牒,说东水关药车疑藏旧驿袋,请门房调丁二十九火牌原件备验。注意,不要说我们怀疑底纸在门房。”
秦照野看着他:“你要让门房的人自己去动火牌?”
“对。”曾家燕道,“如果真火牌没有问题,他们只会按规矩备验。如果火牌刚压过底纸,或者底纸还在附近,知道内情的人会害怕东水关药车是诱饵,会急着把真正的底纸转走。”
柳持灯沉声道:“这是用假方向引真动作。”
“是。”曾家燕没有否认,“第八卷我们用四路封证防调包,这一次,我们用两道互相矛盾的问牒逼他们选择。东水关问内签,右营门房备真火牌。谁急,谁就是知道旧驿袋不在药车的人。”
柳持灯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越来越像写案卷的人。”
曾家燕心里刺了一下。
他本来就是写悬疑推理小说的人。现代时,他在电脑前高强度写作到猝死,醒来后却发现这个江湖里有人似乎也在写他,写他的死、他的醒、他的路。他讨厌被人当成故事人物,却不得不学会把对方也写进证据。
“所以更要让证据能回头查。”他说。
柳持灯不再多说,立刻写两道问牒。
第一道送东水关。
第二道送右营门房。
两只铜筒几乎同时滑入不同暗索。
右阙门静了下来。
人群被门卒压在外栅之外,假妻儿被分开照看,老贩被扣在石柱边,急骑被秦照野按着。冯栈抱着旧布包,眼神空空,像还没从自己差点被另一个人替掉这件事里缓过来。
曾家燕站在递簿廊口,听着城墙里的细索声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右营门房方向先有了回应。
不是铜筒。
是廊内第二盏灯,忽然灭了。
柳持灯脸色骤变:“有人从内侧断灯。”
下一刻,递簿廊深处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不是往外来。
是往右营门房更深处去。
曾家燕心里那根线终于落地。
“旧驿袋在门房。”
吴超越的伞已经出鞘半寸。
陈梦圆银针入指。
秦照野按住急骑,抬头看向廊内。
柳持灯把录事牌狠狠按到案上。
“开内门。”
门卒迟疑:“可韩中郎将——”
一道冷声从城门外传来:
“开。”
韩峙回来了。
他披风上带着东水关的水雾,手里提着一只空药匣,脸色冷得像铁。
“药匣是饵。”他说,“我倒要看看,右营门房里是谁在夜禁下钓我。”
递簿廊内门打开。
门后,青灯灭了一半。
一个穿门房吏服的人正抱着黑漆文匣往后门退。看见韩峙,他没有跪,也没有跑,只把文匣抱得更紧。
柳持灯看着他,声音发颤,却不是怕。
“杜观衡。”
杜观衡抬起头。
他四十出头,面容清瘦,鬓边有几缕白,右手果然微微弯着,像旧伤未愈。他看着韩峙,又看了看曾家燕,最后竟笑了一下。
“还是被你们逼到这里了。”
曾家燕盯着他怀里的文匣。
匣角露出一截旧布。
旧驿袋。
这一次,他们不是撞见真相。
是把真相逼得自己抱着证据走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