衡江水关的雾散到一半,又被夜色压回水面。
曾家燕没有立刻登船。
小木匣里的夹纸太薄,薄得像一片被人忘在匣盖内侧的灰。可那根旧蜡线不是忘的。蜡线一头断得齐,一头沾着细白盐粒,和清苦号内页重装时夹在纸角的线头同源。若唐知砚只是送来封存副本,匣盖里不该有这根线。
吴超越把伞收起,雨水沿伞骨滴到青石上。
“唐知砚故意留给你的?”
“不一定。”曾家燕道,“也可能是有人故意让我们以为他留的。”
秦照野看着王府方向:“那还回去?”
曾家燕合上木匣:“回。若不回,这根线就只是一根线;回去,它才可能逼纸工房动。”
李沛淇低声道:“王府刚给照会,你又回头查它内库,唐知砚会拦。”
“会。”曾家燕道,“所以不能说查王府,只说验副本夹纸。”
陈梦圆已经用银针挑起蜡线,在灯下看了片刻:“线里有两层蜡。外层是水关常用防潮蜡,内层是细雨山庄也用过的压线蜡,但配比不一样。纸工房里有人懂装订,也懂怎么让线头看起来像旧物。”
这话让众人都沉默了一瞬。
王府纸工房,不该懂细雨山庄压线法。
唐知砚在问牒堂见到他们折返时,脸色没有意外,只有疲惫。
“本官就知道,你看见夹纸会回来。”
秦照野皱眉:“所以真是你留的?”
唐知砚没有直接答。他让人关上问牒堂侧门,才道:“本官不能亲自带你们进内库纸工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长史署今日已经写了王府照会。”唐知砚声音很低,“再由本官带江湖人夜查纸工房,明日传到中京,就不是查证,而是王府自承内库失控。”
曾家燕看着他:“可你还是把线留下了。”
唐知砚沉默。
这份沉默就是承认。
他怕王府被查,也怕王府继续被人利用。一个长史能做的选择很窄:正面开门,王府名声立刻受损;彻底压下,旧牒会继续反咬。于是他留了一根线,把选择逼回曾家燕手里,也逼回靖王手里。
吴超越冷声道:“你想让我们替王府背夜查的名?”
唐知砚看她:“吴姑娘若这样说,本官无可辩。”
“那你倒诚实。”
“诚实不代表无罪。”唐知砚道,“本官只是知道,再让纸工房自己收拾旧页,王府迟早会被人牵着走。”
曾家燕没有让争执拖下去。
“我们不进纸工房。”他说。
唐知砚一怔。
“我们去纸工房外的洗纸廊。”曾家燕道,“重装旧牒不会只在屋里发生。旧页揭下后要压平、去胶、晾纸、重蜡。若有人连夜处理痕迹,洗纸廊比纸工房更可能留下证据。”
唐知砚眼神微动。
这是一个折中的入口。洗纸廊不在内库正房,却接着纸工房后墙;那里平日处理废纸、残胶和潮页,不算宗室家书密地。若王府要拦,就显得心虚;若放行,又不至于立刻把内库全开。
唐知砚最终点头:“只能看洗纸廊。”
“可以。”
夜里的王府内库没有想象中华丽。
他们沿着水关后道进府,先穿过一段低矮石廊。廊内风声很轻,灯却少,墙根堆着防潮木架,架上晒着旧账袋。再往里,一股熟纸、冷胶和潮木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洗纸廊就在内库西侧,三面有墙,一面朝水渠,渠水从王府后墙引入,专门洗旧纸上的胶。
廊下挂着十几张未干的废纸。
唐知砚的脸色变了。
“今日纸工房应当封工。”
曾家燕没有说话。
陈梦圆先上前。她没有碰纸,只看纸下滴落的水点。每张纸下方都有小盆,盆水浑浊,漂着一点蜡花。她用银针挑起一片,嗅了嗅。
“新洗的。最多一个时辰。”
秦照野立刻看向唐知砚:“你封工封到哪去了?”
唐知砚没有辩,只喝令:“叫守廊人。”
没人应。
洗纸廊后角,一只小木门半开,门内是堆废页的灰间。吴超越先一步拦住差役:“别冲。”
曾家燕蹲下看门槛。
门槛上有水痕,也有一段被拖过的纸灰。纸灰里混着盐粒,和清苦号夹页拓痕同源。可最关键的是水痕边有半枚鞋印,鞋底前窄后宽,和第一章假冯栈在水关廊下留下的泥印近似。
“沈七郎来过这里?”秦照野低声道。
“不一定是沈七郎。”曾家燕道,“也可能有人穿了同样改过的鞋。”
唐知砚脸色更沉。
若假冯栈的跛足痕能被训练,鞋印也能被伪造。幕后人不是只冒一个名字,而是在王府内部复制了一整套能误导验痕的习惯。
李沛淇在灰间外停住:“里面有药味。”
“什么药?”
“去胶的碱水里混了安息香。”李沛淇道,“洗纸廊不需要这种香。它能压住霉味,也能压住某些旧血、旧药的气味。”
唐知砚看向守廊差役,差役们都摇头。
曾家燕推断:“他们洗的不是普通废页,是一张不该有味道的旧页。清苦号原页可能曾贴过药签、病坊回签,甚至沾过病坊用药。”
这时,灰间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秦照野拔刀:“出来!”
门后走出一个年纪不大的纸工,衣袖湿透,脸色惨白。他怀里抱着半只陶盆,盆里都是碎纸。
唐知砚厉声道:“姓名!”
纸工跪下:“小的周砚生。”
“谁让你洗纸?”
周砚生抖得厉害,半天说不出话。
曾家燕没有逼问,反而看向陶盆:“你不是来洗纸,是来捞纸灰。”
周砚生猛地抬头。
“如果你是毁证,盆里该是清水和碎页。可你把碎纸都捞起来,说明有人让你带走这些纸灰,或你自己想保住它们。”曾家燕道,“你怕谁?”
周砚生嘴唇发白。
唐知砚道:“说。王府可以保你一夜。”
周砚生苦笑:“长史大人,王府若真保得住,小的就不用跪在这里了。”
这话让唐知砚沉默。
一个纸工敢这样说,说明他怕的不是普通管事。他怕的是王府内部那只看不见的手,甚至怕王府也会为了名声把他推出去。
曾家燕把陶盆推到灯下。
碎纸不成片,字迹几乎全散。但陈梦圆用银针挑出一角,上面残着半个“病”字。另一角有“清苦”二字的水印反痕。李沛淇又从纸灰里挑出一点黄褐药渍。
证据链开始合上:清苦号原页曾经进过病坊账,后来被揭下、洗掉、重装,再通过三船共验旧制变成能送假冯栈过水关的旧牒。
曾家燕问周砚生:“原页在哪里?”
周砚生摇头:“小的没见原页,只负责洗副页。”
“谁给你的?”
“陈嬷身边的内库管事,罗平。”
唐知砚立刻道:“拿罗平。”
曾家燕却拦住:“慢。”
唐知砚眼中带怒:“又慢?”
“现在拿罗平,他会说周砚生污蔑。我们需要让他自己来取纸灰。”曾家燕看向周砚生,“他让你什么时候交?”
“二更后,洗纸廊水闸边。”
吴超越看向窗外。水声正从暗渠里过,二更还未到。
曾家燕道:“那就让他来。”
唐知砚迟疑:“在王府内库设伏?”
“不是设伏。”曾家燕道,“是让证据等它该等的人。”
秦照野嘟囔一嘴:“这话说得越来越像刑部了。”
曾家燕没有笑。
他知道这一步有代价。若罗平不来,周砚生会先被反咬;若罗平来了,王府内库失控就再也藏不住。可第十卷若只拿照会就走,清苦号原页的动线永远缺一环,靖王府也只会把错推给水关下吏。
唐知砚很快调来两名内库巡役。两个巡役都穿青灰短褂,腰牌上刻着王府水纹,进门时却不敢抬头看周砚生。曾家燕看见这一眼,便知道纸工房里的人并非毫不知情,他们只是习惯了把不该听见的水声当作夜风。
“水闸边有几条路?”他问。
周砚生擦了擦脸上的水:“明路一条,从廊下过去;暗渠一条,贴着药仓墙根;还有一条旧运纸道,平日封着,只给内库搬旧册时开。”
吴超越撑伞走到窗边,隔着雨声听了一会儿:“暗渠有脚步。来人没走明路。”
唐知砚脸色更沉。王府内库的暗渠不该被普通管事随意走,若罗平能从那里过来,说明他手里不只有钥匙,还有能让巡役装作没看见的旧规矩。
陈梦圆把陶盆里的碎纸按大小分成三堆。最细的一堆全是被水搓散的纸毛,稍大的边角带着蜡线压痕,另有几片被故意揉成团,里面夹着浅黄药末。她没有急着下结论,只把银针横放在每一堆旁边。
“这不是临时毁纸。”她道,“有人先把页角揭开,再用温水洗胶,最后才搓散字迹。若只想灭证,火盆最快。用水洗,是想留下能再装回去的纸底。”
李沛淇蹲下闻了闻药末:“安息香掺石灰,能压住旧墨味。药坊常用来遮潮,不该出现在纸工房。”
周砚生听见“安息香”三个字,肩膀抖了一下。
曾家燕没有放过:“罗平给你的?”
周砚生咬着牙,半天才点头:“他说病坊旧页潮了,洗干净再封。我问为何夜里洗,他说我若问多了,明早我娘的汤药就断。”
这句比任何供词都脏。王府没有拿刀压一个纸工,却拿病坊汤药压住他的家人。唐知砚的手指在袖中攥紧,指节泛白。他是长史,最清楚这种威胁多难写进王府照会:没有人说“杀”,没有人说“逼”,可一个病人的药碗就能让周砚生跪在雨夜里替他们洗纸。
曾家燕把周砚生移到廊柱后:“待会儿罗平来,你不必说话。你只要站在能看见陶盆的位置。”
“若他带刀呢?”周砚生声音发干。
秦照野把刀鞘轻轻推响:“那就让他先看见我的刀。”
曾家燕又看向吴超越和陈梦圆:“你们守暗渠和旧运纸道。别急着抓人,先看他第一眼看什么。”
吴超越明白了。真正来取纸灰的人,不会先找周砚生,也不会先看唐知砚。他会先看陶盆,看碎纸够不够干净,看有没有少掉那片最要命的旧页角。
唐知砚亲手把长史署印泥放到案上,低声道:“若他真来,本官今晚也算把王府内库递到外人眼前了。”
“你递的不是内库。”曾家燕说,“是王府还愿意承认内库有门。”
唐知砚听懂了。门若还在,就能关、能查、能重修;若王府硬说这里从无缝隙,那缝隙才会被别人一直借。
洗纸廊的冷灯被吹得一晃。
二更水声,正在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