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卷:王府旧牒 · 第002章

第002章 水关改口

# 第002章 水关改口

衡江水关的问牒堂建在长廊尽头。

堂不高,却深。人从廊下进去,先闻到潮湿木料和旧纸混在一起的气味,再看见两边墙上挂满船牌、税筹、旧牒副牌和王府水路禁令。每一块牌都不是装饰,牌上都有船号、年月、经手人和税额。灯从侧面照过去,牌影一层压一层,像无数张等着开口的嘴。

唐知砚让人把两个冯栈分开带入。

真冯栈坐在左侧,脚边还放着第九卷带来的旧布包。假冯栈坐在右侧,身旁摆着王府旧牒准行文、济世堂外签药匣和那枚三船共验牌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案,案上放着衡江水关出入簿、税银记和病坊药船名册。

秦照野站在案边,脸色不太好。

“这不像审人,像审两张纸。”

唐知砚道:“在水关,人和纸都要审。”

曾家燕没有急着反驳。他走到长案前,先看准行文。纸是王府长史署常用的厚棉纸,边缘有水印,火漆完整,印也真。文上写明:冯栈奉济世堂外签急药,入衡江病坊,借王府旧牒水路辛巳三船共验牌暂行。

字很稳,没有第九卷副簿那种补写痕。

越稳,越麻烦。

“这份文是真的?”吴超越问。

唐知砚道:“纸真,印真,格式真。”

“内容呢?”

“内容要查。”

陈梦圆走到三船共验牌前,银针轻轻划过牌边。

“牌是真旧牌,但不是一直放在库里。”她道,“牌边潮痕有两层。内层是旧潮,外层是新潮。若一直在旧牒库,不会有新潮水痕。”

唐知砚看了她一眼。

“细雨山庄看暗器,也看木牌?”

“机关、暗器、封线、木牌,都会留下手。”陈梦圆垂眼,“木头比人诚实。”

李沛淇在药匣旁蹲下,打开那只空匣。

空匣内壁确实有湿纸味,但他没有直接下结论。他先闻,再用药针刮下一点匣角白霜,放到舌尖轻碰,随后皱眉。

“不是旧纸味,是白蔹根泡过水后的潮味。有人用药味伪造湿纸味。”

唐知砚第一次露出一点意外。

“你确定?”

李沛淇抬眼:“我若连这个都不确定,就别背药箱了。”

这话里没有玩笑。

济世堂外签车再次出现在王府水关,李沛淇已经不能把自己当旁观郎中。他是药王谷亲传,济世堂是药王谷谷外堂口。每一次有人借济世堂布证,他都要面对一个问题:师门救人的外壳,为什么总能被人拿来运送假证?

曾家燕看向假冯栈。

“空匣里原本装什么?”

假冯栈喉结动了动:“药。”

“什么药?”

“退热散。”

李沛淇把匣子推到他面前。

“退热散主药是什么?”

假冯栈张了张嘴。

他答不上来。

真冯栈忽然道:“柴胡、青蒿、薄荷,若是小儿急热,还要减辛散。”

众人都看向他。

真冯栈被看得一缩:“我跑济世堂药签车,常听药工念。不是我懂药。”

李沛淇点头:“脚夫不懂方,也会记得常跑的货。这个人若真送退热散,不可能连主药都说不出。”

唐知砚仍旧没有立刻改口。

“他可以是不识药的送药人。”

曾家燕道:“可以。所以还要验水路。”

他把三船共验牌转向灯下。

牌背有三个小孔,应该对应三条船的副牌绳结。辛巳三船共验,意味着赈粮船、税银船、病坊药船同日同水路同牒过关。若这枚牌被拿来给济世堂药车作证,就必须有三条船的旧记录相互印证。

“辛巳三船的旧牒能调吗?”他问。

唐知砚沉默了一息。

“旧牒库非外人可入。”

秦照野冷声道:“又是不能看?”

“不是不能看。”唐知砚道,“是不能随便看。王府旧牒里有封地税银、宗室病坊、赈粮水路和旧年灾荒账。错看一页,传出去都能让衡江郡乱。”

曾家燕理解他的顾虑,却不能接受这个结果。

“那就先不看全牒。”他说,“只调辛巳三船对应的船名、船长、税额、病坊签收人和过关时辰。”

唐知砚看着他:“你倒懂得避开王府忌讳。”

“不是避忌讳,是缩小证据。”曾家燕道,“查案不是把所有纸都翻出来,而是先问哪一页能证明眼前这件事。”

唐知砚没有立刻答应。

他看向真冯栈。真冯栈坐在左侧,手指紧紧抠着旧布包,指甲里全是水关泥。他不是不想为自己争,只是不知道该争哪一张纸。右阙门说他待复核,王府准行文说另一个人是冯栈,水关又要验旧牒。一个脚夫忽然被三套规矩同时审,连喊冤都像喊错地方。

假冯栈沈七郎也不好受。他低着头,左肩微塌,旧跛不是装出来的。曾家燕能看出,他害怕王府,也害怕背后给他路的人。这个人不是简单冒名者,他身上有旧伤、有目的、有被逼出来的赌性。若只把他当假人打倒,第十卷会变浅;必须问清他为什么愿意穿上别人的名字。

唐知砚此刻也被逼住。按王府规矩,他该先认准行文;按活人证词,他该先查两个冯栈;按封地利益,他又该先把水关从这场麻烦里摘出去。他若选择压下,王府安全一时;他若选择开旧牒,王府内部旧账就会露风。曾家燕要的不是让他立刻站队,而是让他没有办法装作这只是药车小错。

问牒堂外,水关传来一阵喧哗。一个船户被差役推了进来。那人年近五十,皮肤被江风吹得黑红,手上全是绳茧。他进门就跪,头磕得很重。

“长史,小的于槐,昨夜真没见过济世堂药车,也没见过两个冯栈。小的是被人逼着改口的!”

唐知砚脸色沉下去。

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
差役道:“他自己撞水关鼓,说若不让他说,明日就会被写成偷税船户。”

于槐抬起头,眼里满是血丝:“小的昨夜值辛巳旧牒渡。有人拿着王府副牌,让我今日说济世堂药车是从我船边过的,还说只要我按词说,欠税就能免三成。可刚才水关有人又来找我,让我改成没见过药车。两边都拿着王府牌,小的不知道该听谁的!”

这一下,问牒堂里的所有纸都像活了。

证人改口。

但不是简单翻供。

于槐先被逼作证,又被逼否认。两边都拿王府牌,说明有人不仅伪造证词,还在王府内部用不同指令互相打架。或者说,有两股力量都想抢这条水路的解释权。

唐知砚盯着于槐。

“你说两边都拿王府牌,牌是什么样?”

于槐从怀里拿出一片拓痕。

拓痕是他偷偷按在湿布上的,已经模糊,但仍能看出“长史署”三个字的边。另一个拓痕更淡,只剩半个“内”字。

唐知砚眼神变了。

“王府内库牌。”

吴超越问:“长史署和内库,不是一处?”

唐知砚道:“长史署管文,内库管物。水关旧牒若要出库,须长史署批;若牵涉王府旧物,须内库照验。两边牌同时出现,说明有人绕过了完整流程。”

曾家燕看着于槐。

“你为什么现在说?”

于槐苦笑:“因为他们给我的两份说法,不一样。第一份让我说药车从我船边过,车上有旧驿袋;第二份让我说药车没来过,是江湖人栽赃王府。小的不敢乱说。小的只是船户,哪知道哪一句会要命?”

李沛淇低声道:“他怕的不是说真话,是说错别人安排的假话。”

这句点中了曾家燕心里的疑点。

于槐不是英雄证人。他来,并非突然正义,而是两边假话互相冲突,让他不知道哪条假话能保命。这种人更真实,也更有用。他会记住逼他的人给了什么代价。

曾家燕问:“第一份词是谁给你的?”

“一个戴青纱帽的王府书吏。”

“第二份呢?”

“水关副税吏。”

唐知砚冷声道:“名字。”

于槐发抖:“书吏叫赵聿。副税吏叫许河。”

唐知砚没有辩。

他只吩咐差役:“扣赵聿、许河,封辛巳旧牒库外门。”

曾家燕看着他。

唐知砚动作很快,快到不像想遮掩。

可越是这样,曾家燕越觉得还有一层。

“唐长史。”他说,“你封旧牒库外门,是保旧牒,还是防我们看见内库牌?”

问牒堂忽然静了。

唐知砚看向他,脸上的温和终于淡了。

“曾少侠,你最好知道自己在问什么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曾家燕道,“如果只是水关书吏和副税吏互相打架,你不会这么急。你急,是因为王府内库牌不该出现在旧牒水路里。长史署能压水关,内库能动王府旧物。两者都牵到靖王府内部。”

唐知砚声音低了些:“王府内部,不是江湖人能问的。”

“可假冯栈已经拿着王府准行文站在水关,真冯栈还在等复核。济世堂药车、三船共验牌、内库牌、长史署牌都摆在案上。”曾家燕没有退,“不是我想问,是证据问到这里了。”

唐知砚沉默。

这一次,沉默里有明显的权衡。

他要保王府,保宗室名声,保衡江水路不乱;但他也知道,如果任由假证在水关成立,王府名声保住的只是表皮。第十卷的冲突就在这里:真相会伤王府,假证也会掏空王府。

最后,唐知砚道:“我可以调辛巳三船缩录,但旧牒库内页不可带出。”

曾家燕道:“可以。”

“你们只能在问牒堂看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于槐暂押王府水关,不交郡府。”

秦照野皱眉:“为什么?”

唐知砚看向他:“交郡府,他今晚就会被写成偷税船户。王府至少还能保他一夜。”

秦照野没有立刻反驳。

这话可能是真的。

唐知砚转身去调旧牒。

曾家燕看着案上的两份假证词,忽然明白这一卷不能只查谁伪造文书。

他们要查的是:为什么王府内部已经有人开始抢“谁能解释旧牒”的权力。

于槐被带下去前,忽然回头看了曾家燕一眼:“曾少侠,小的若明日改口,你还信不信小的?”

秦照野皱眉:“你还想改?”

于槐吓得连忙摇头:“不是想改,是怕。他们能给我两份词,就能给我第三份。小的家里还有老娘和两个孩子,王府水关、郡府税吏、济世堂药车,哪个都不是小的惹得起的。”

这话比方才的证词更有用。

曾家燕道:“我不信你这个人,我信你今天说过的每一个可验细节。船停在哪一桩,谁递的纸,纸角有没有红线,第二份词是谁让你背的。明日你若改口,我们就验今天留下的痕。”

于槐愣住。

唐知砚也回头看了一眼。曾家燕这番话等于给证人上了一道锁,不是锁住他的嘴,而是锁住他说过的细节。人会怕,供词会变,只有被及时记下并能复查的线索,才不会被第三份假话轻易吞掉。

而真冯栈和假冯栈,都只是这条水路上的两枚活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