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人衡的回帖,字很干净。
不是漂亮,是干净。每一笔都收得恰到好处,看不出情绪,也看不出急迫。纸是缉事司常用窄纸,边缘裁得极齐,封口没有多余火漆。它不像挑衅,也不像求和,更像一份早就知道会被打开的文件。
陆停云把回帖压在案上。
“他承认知道残页错序。”
秦照野冷声道:“知道,不等于认。”
裴照雪道:“但他主动让贺沉舟入刑部说明。”
李沛淇看向曾家燕:“这像不像请我们去听他说法?”
“像。”曾家燕道,“也像让贺沉舟来替他说能说的那部分。”
吴超越问:“去吗?”
陆停云道:“这是刑部,不是你们去不去。人进来,我审。”
半个时辰后,贺沉舟到了刑部。
他比活纸城时更瘦,脸上没有明显伤,却有一种被上级压过的疲惫。进冷灯房后,他先向陆停云行礼,再看曾家燕。那一眼里没有旧日嚣张,也没有悔意,只有一种“终于走到这里”的麻木。
陆停云问得很直接:“今上十九年,乙酉残页重封,你是否经手?”
贺沉舟道:“我只递过校核条。”
“谁命你递?”
“缉事司佥事闻人衡。”
名字落下,屋里没有人打断。
陆停云继续:“校核条内容是什么?”
“核乙酉灵犀门外山门旧案与衡江辛巳旧牒是否同源。”
曾家燕问:“为什么会认为同源?”
贺沉舟看向他。
“因为两案都出现了‘醒来后不识本朝’的证词。”
“证词在哪?”
“当年在刑部副档。”
裴照雪立刻翻副档目录。
目录里确实有一条:乙酉山门旧证词,副档存,后迁边郡军粮道备查。
边郡军粮道。
又是那里。
陆停云脸色铁青:“刑部旧证词为何迁边郡粮道备查?”
贺沉舟道:“因为证词涉及一支边郡商队。那支商队曾在乙酉年从北砚关入中京,随队有一名不识本朝口音的病人。后来灵犀门外山门案里,疑似同类证词被提出,缉事司才要求同源校核。”
这番话听起来合理。
太合理了。
曾家燕没有立刻信。
“你说的是哪支商队?”
“砚北商队。”
“商队首领?”
“方重楼。”
“如今在哪?”
“不知。”
秦照野冷笑:“问到关键就不知。”
贺沉舟没有反驳。
他看起来不像在撒谎,至少不像全在撒谎。缉事司这类人最擅长的不是编假话,而是只交出能被验证的局部真话。
裴照雪忽然问:“三页残页错序,是你们要求的吗?”
贺沉舟道:“不是。缉事司只要求同源校核,未要求合袋。”
“谁合的袋?”
“刑部。”
陆停云脸色更冷。
这就是闻人衡让贺沉舟来的目的。
他承认缉事司提出同源校核,却把错序合袋的责任推回刑部流程。这样一来,缉事司不是改档的人,刑部也不能简单指控他们。
曾家燕问:“闻人衡为什么现在回帖?”
贺沉舟沉默。
陆停云道:“答。”
贺沉舟道:“闻人佥事说,曾家燕既然已经查到刑部,就该知道自己不是第一个。与其让他在旧档里乱翻,不如把边郡那条线给他。”
吴超越冷冷道:“他倒大方。”
贺沉舟看着她:“不是大方。是他觉得你们迟早会去。”
曾家燕心里一寒。
闻人衡不是被动应对。
他像一直在看主角团走路,知道他们从王府旧牒到刑部残页后,下一步必然是边郡官道。于是他提前给出一条“合理”的边郡线,让他们沿着走。
这不是简单设陷。
这是给他们一条半真半假的路。
“他想让我们去北砚关。”曾家燕道。
贺沉舟不答。
陆停云道:“为什么?”
贺沉舟仍不答。
陆停云示意差役上前。
贺沉舟终于开口:“因为北砚关有你们要的旧证词,也有你们不想看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份边郡路引。”贺沉舟看向曾家燕,“路引上写着,乙酉年那名不识本朝的病人,姓曾。”
冷灯房内,一瞬间像连灯油都凝住了。
姓曾。
曾家燕知道这未必指他。乙酉年离他魂穿相隔多年,可能是另一个人,也可能只是伪造。但这个姓被放出来,目的很明确:逼他去北砚关。
李沛淇低声道:“太准了。”
陈梦圆道:“准得像故意喂给你。”
曾家燕点头。
闻人衡给出的路,不可能是单纯礼物。
陆停云问贺沉舟:“这份路引现在何处?”
“北砚关粮道旧牒库。”
“许逢春管?”
“许逢春参与整理。”
陆停云冷笑:“所有线都指他,反而像有人让我们只看他。”
曾家燕看了陆停云一眼。
陆停云并不迟钝。他只是站在刑部立场,不愿轻易承认刑部流程被人借用。现在闻人衡回帖、贺沉舟供述、边郡路引同时出现,陆停云也看出许逢春可能是明面饵。
裴照雪把贺沉舟的供述记下。
她问:“闻人衡是否承认乙酉残页错序不能合引?”
贺沉舟道:“承认。”
“是否承认缉事司校核条促成同日重封?”
“承认。”
“是否承认缉事司知道边郡路引姓曾?”
贺沉舟停了一下:“承认。”
裴照雪继续写。
陆停云看她:“你要写进刑部回执?”
“要。”裴照雪道,“否则以后又会变成口头说明。”
贺沉舟看向她,眼神微动。
裴照雪不理他,只把每一个承认都落在纸上。她知道口头解释最容易被权力揉碎,只有写进案卷,才有机会被下一次复查的人看见。
陆停云没有再阻止,却让书吏把门外巡牌换成红牌。红牌一挂,代表冷灯房所录内容可能牵涉缉事司,不得外传。门外脚步声立刻少了,连送茶的役人都绕远。屋里每个人都知道,贺沉舟接下来说的不是普通供词,而是会让刑部和缉事司互相盯住的证词。
贺沉舟看着那块红牌,笑意淡了一点:“陆郎中,你也怕。”
陆停云道:“刑部怕的是无证之言。”
“不。”贺沉舟道,“你怕的是有证之言。”
这话一出,秦照野险些拍案。吴超越却先看向陆停云。陆停云没有发怒,反而沉默了一息。曾家燕知道贺沉舟说中了。没有证据的传闻可以压下,有证据的真话却会逼刑部表态。表态才是朝廷体系里最难的事,因为一旦落到纸上,后面每一个人都能追问:当年你们知道,为何不查?
曾家燕没有让贺沉舟继续占上风,直接问:“你今日愿意入刑部说明,是想把闻人衡推出来,还是想让刑部替你挡缉事司?”
贺沉舟眼神一冷。
“都有。”他终于道,“人到了这种地方,还装只为大义,就太假了。”
这个回答反而可信。
贺沉舟不是突然洗白的证人。他怕被缉事司内部更深的人灭口,也怕刑部把所有错推给他;所以他来冷灯房,把闻人衡、外递夹、乙酉残页一起说出来。自保、反咬、补救,三件事都在他身上,这样的人才像真的。
这时,曾家燕忽然问:“贺沉舟,你为什么愿意来?”
贺沉舟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。
“闻人佥事让我来。”
“只是这样?”
贺沉舟沉默。
曾家燕道:“活纸城之后,你被调走,说明缉事司没有完全信你。你现在来刑部,把闻人衡的名字写进供述,也不只是奉命。你在给自己留路。”
贺沉舟抬眼。
两人对视片刻。
贺沉舟终于道:“我在活纸城见过被纸注销的人。那时候我以为,只要缉事司控制案卷,江湖就不会乱。可后来我发现,有人比我更会控制案卷。他们连缉事司也当纸用。”
这话让闻人衡那条线更复杂。
贺沉舟不是洗白。他曾经做过压人、改纸、逼证的事。但他开始恐惧,恐惧自己效忠的系统也被更深的人当工具。
“更深的人是谁?”曾家燕问。
贺沉舟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闻人佥事也未必全知道。”
陆停云冷声道:“你倒替上官留余地。”
“不是留余地。”贺沉舟道,“是实话。闻人衡信奉控案卷,可现在有人在控他能看见的案卷。”
冷灯房再次安静。
这话把长期对手往前推了一步。
闻人衡危险,但未必是终点。他有自己的秩序观,也可能被更深层利用。这样的反派才更活,也更难对付。
陆停云最终写下刑部回执。
回执内容很克制:
乙酉残页三页,未定同案,不得合引;缉事司同源校核条促成今上十九年重封;边郡北砚关存相关旧路引,需临校;曾家燕暂不入验身备录,待残页同源性核清后再议。
裴照雪让曾家燕逐字看完。
“不满意可以现在说。”她道,“离开冷灯房后,字就不是你的了。”
曾家燕看了两遍,指向“暂不入验身备录”后面:“加一句,暂缓原因是残页同源性未清,不是刑部酌情宽免。”
陆停云抬眼。
曾家燕道:“否则以后有人可以说,是陆大人今日放了我一马。我要的不是谁放我,是证据还没资格验我。”
裴照雪笔尖微顿,随即补上。
这一句很小,却把私人恩情改成了案卷理由。曾家燕不想欠刑部一份说不清的情,因为说不清的人情,日后也会变成别人拿来压他的纸。
陆停云没有喜欢这句补文,却没有删。他知道曾家燕是在防他,也是在防刑部。可刑部若连被防都受不了,就更不配说自己只认案卷。
曾家燕看到“暂不入验身备录”时,才真正松了一口气。
只是暂时。
但已经足够让他继续往前。
裴照雪又给了他一份临校牒。
“凭此牒,可在北砚关查外递夹、乙酉路引、砚北商队关牒和许逢春经手军粮路引。不得越权拿人,不得调兵,不得强开军粮库。”
秦照野接过,看了半天:“这限制比权力多。”
裴照雪道:“权力越小,别人越难说你们借刑部压人。”
曾家燕收好。
陆停云最后道:“我会另发刑部移咨给北砚关。但你们先行,未必安全。”
吴超越道:“我们一路都不安全。”
陆停云看她一眼,没有反驳。
贺沉舟被带下去前,忽然对曾家燕说:“北砚关看路引,也看粮。你们别只找姓曾的旧路引。”
“还要找什么?”
“找一支已经过关、却还没到边营的军粮队。”
军粮队。
第十二卷的非命案发动机,终于完整落下。
不是尸体。
是军粮、路引、商队和一支在纸上已经到达、现实里却消失的队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