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008章 病坊副账
二更刚到,水闸边的灯忽然灭了一盏。
不是风吹的。
风会让灯光摇,水汽会让灯油暗,只有人的手,才会让灯芯齐齐断下去。洗纸廊立刻少了一半光,挂在廊下的废纸像一排无声的脸。
周砚生跪在灰间门后,手指死死抓着陶盆边缘。
唐知砚把差役压在廊外,不许他们出声。秦照野蹲在水渠旁,刀鞘贴着湿石。吴超越站在柱影里,伞柄横在掌心。李沛淇和陈梦圆分别守着碎纸和蜡线。曾家燕没有躲,只坐在灯下,像真在等人交纸。
水闸边传来脚步声。
来人穿内库灰衣,身形不高,肩背微驼。他没有直接进廊,先在水闸旁停了一下,听里面有没有动静。这种迟疑不像普通管事,更像长期替人处理见不得光的纸,已经养成了先听后看的习惯。
唐知砚嘴唇微动。
曾家燕看见他的口型:罗平。
罗平进廊后,先看灯,再看纸,最后看陶盆。他没看周砚生,也没看坐在灯下的曾家燕。这个顺序很有意思。一个人若来找下属,会先找人;若来找证据,会先看物。
“盆给我。”罗平低声道。
曾家燕把陶盆往前推了一寸:“你要哪一盆?”
罗平整个人僵住。
灯下露出曾家燕的脸。
罗平转身就走。
吴超越的伞柄已经横在廊口。
秦照野也从水渠边站起来:“跑什么?”
罗平脸色惨白,却很快镇定下来:“内库夜工,取废纸入炉。你们是什么人,敢拦王府内库?”
唐知砚从暗处走出。
罗平眼角抽了一下,随即跪下:“长史大人。”
“谁让你取纸灰?”
“小的按内库规矩办事。”
“哪条规矩?”
“旧牒副页洗废后,纸灰入炉,不得外留。”
这个回答很熟,熟到像背过。
曾家燕问:“清苦号原页也按这条规矩入炉?”
罗平立刻道:“小的不知清苦号。”
“我没说清苦号在你手里。”曾家燕道。
罗平闭嘴。
秦照野冷笑:“这就怕了?”
罗平却不再慌,只低头道:“小的是内库管事,只知废纸入炉。若诸位要把王府旧牒失控扣到小的头上,小的也无话。”
他把自己放得很低。
低到像一个随时可以被推出去的替罪人。
曾家燕反而没有继续逼。他看见罗平袖口有一点黄白粉末,像纸灰,又比纸灰细。李沛淇也看见了。
“不是洗纸灰。”李沛淇道,“是病坊常用的干药粉。防潮,也防鼠。”
罗平脸色终于变了。
病坊。
这一卷真正缺的环节,不在内库纸工房,而在王府病坊。清苦号是病坊药船,假冯栈拿的是病坊急药准行文,济世堂药车也挂了急药木牌。若原页曾经进过病坊副账,纸工房只是负责洗和重装,真正决定“谁能借病坊名义过水关”的地方,是病坊账房。
唐知砚显然也想到这一层。
“罗平,病坊副账在哪里?”
罗平沉默。
唐知砚的声音压低:“你若说不知道,本官现在就把你交给靖王亲审。”
罗平却抬头:“长史大人,交给王爷,小的也还是这话。病坊副账不归内库管。”
这话不是否认。
是不愿说。
曾家燕问:“归谁?”
罗平咬牙不答。
周砚生忽然从灰间里开口:“归陈嬷。”
罗平猛地回头:“闭嘴!”
周砚生吓得一缩,却还是说了下去:“清苦号原页不是罗管事拿的。罗管事只拿副页洗灰。原页在病坊副账里,陈嬷说那页不能见刑部,一见刑部,王府旧疾案也会被翻出来。”
陈嬷。
这个名字前面出现过,却一直像旧牒库的守门人。现在她终于从守门人变成动手的人。
唐知砚闭了闭眼。
他不是没怀疑陈嬷,只是不愿先怀疑。陈嬷守旧牒库二十六年,知道王府宗室家书、祭田牒、病坊账、赈粮船旧路。这样的人若出事,王府等于从根上漏水。
曾家燕没有让情绪盖过证据。
“陈嬷为什么怕旧疾案?”
周砚生低声道:“小的不知。只听她说过一句:清苦号不是第一次送醒来的人。”
洗纸廊的水声仿佛停了一下。
醒来的人。
曾家燕后颈针痕隐隐发冷。
李沛淇问:“病坊救过死而复醒者?”
罗平忽然嘶声道:“没有!王府病坊救的是病人,不是什么怪事!”
他的反应太快,也太急。
曾家燕看向他:“你怕的不是清苦号,你怕的是病坊被写成怪力乱神。”
罗平脸色发白。
“不是怪力乱神。”曾家燕道,“是有人把病人、药船、旧牒和死而复醒者放进同一套纸里。你们越怕,越容易被人逼着藏。”
唐知砚沉声道:“去病坊账房。”
这一次,曾家燕没有拦。
因为证据已经走到那里。
王府病坊在内库东侧,不临正厅,靠近水渠和药仓。夜里走过去,先闻到的是药味,再看见低矮院墙。墙上没有华丽纹饰,只挂着一排小铜铃,夜风过时轻轻响,像病人半睡半醒时的咳声。
病坊账房门前,陈嬷已经等着。
她穿一身深褐衣,头发梳得整齐,手里拿着一串钥匙。
“长史大人,王府病坊夜间不许外人进。”
她说这话时,身后院门半掩。门缝里透出一点暗黄灯光,照见两排低廊。廊下不是寻常王府的雕栏彩柱,而是粗木刷灰,柱脚都用石灰封过,防潮也防虫。左侧药房门口堆着空药篓,篓底还沾着晒干的黄泥;右侧小院里有三只炭炉,炉灰被雨气压得发闷。再往里,隐约能看见一座二层小楼,窗纸全贴成素白,檐下铜铃被细布缠住铃舌,风吹过只发出极轻的一点哑响。
曾家燕先前听“病坊”二字,只以为是一间药房。到了门前才明白,这里其实是一处藏在王府内库边缘的院落。它不显眼,却能收病人、存药账、发急药签,也能把一页旧牒从活人身上剥下来,封进别人看不见的灰皮副账里。
墙角蹲着两个小药童。一个抱着药罐,一个手里攥着木牌。看见唐知砚带人夜来,他们没有好奇,只有害怕。曾家燕忽然懂了陈嬷为什么敢挡门:她不是一个单独的老仆,她背后还有一整院等药的人。只要有人说“查账会断药”,这些病人家属就会先恨查账的人。
唐知砚道:“开门。”
陈嬷看着他:“开了,王府旧疾案就压不住。”
唐知砚脸色冷下来:“不开,王府就继续被人拿旧疾案威胁。”
陈嬷手指一抖。
曾家燕看着她:“清苦号原页在里面?”
陈嬷没有回答。
“陈嬷。”曾家燕道,“我不问你忠不忠王府。我只问你,假冯栈拿着病坊急药准行文过水关时,你知不知道?”
陈嬷终于抬眼。
“知道。”
唐知砚脸色骤变。
陈嬷却没有辩解:“老身以为,只要让那孩子过关,把病坊旧页换回来,王府旧疾案就不会被刑部看见。”
“那真冯栈呢?”秦照野冷声问。
陈嬷沉默。
“他会被写成冒名者。”曾家燕替她答,“一个活人的名字,换王府旧疾案不进刑部。”
陈嬷握紧钥匙:“老身救过王府很多人。”
“你也利用过死人,利用过活人。”李沛淇声音很低,“救过人,不代表每次都在救人。”
陈嬷脸色灰败。
陈嬷手里的钥匙终于不响了。她不是为了钱,也不是为了单纯害人。她守病坊多年,见过宗室病弱、见过药船误期、见过王府旧疾被外人当笑柄。她相信自己是在保王府,也保那些病人。可她把一个无辜跑腿人的名字推到水里,这一点不能被“救过人”抵消。
陈嬷最终开门。
账房里没有华丽药柜,只有一排低架。架上放着病坊日账、副账、急药签、船签和回诊牒。曾家燕没有被满屋纸压住,他先看最近三个月的急药副签,再看辛巳三船旧账,最后停在一册灰皮副账前。
账房比外面更窄,三面靠墙都是架子。架下放着防潮石盆,盆里铺生石灰,石灰上落了细细一层纸灰。靠窗的小案上有半盏冷茶,茶沿留着两道唇印,一深一浅,说明今夜这里不止陈嬷一人坐过。墙上挂着“急药不得误”的木牌,木牌下面却钉着一张小小的夜签规矩:凡夜取旧账,须陈嬷、内库管事、病坊书手三方同见。
曾家燕把那张夜签看了两遍,问:“书手是谁?”
陈嬷闭了闭眼:“徐闻。”
“人呢?”
“半年前病死。”
“那这半年夜取旧账,谁补他的见证?”
陈嬷没有答。唐知砚已经听懂了。三方同见少了一方,就该补印登记。若无人补登记,所有夜取旧账都成了只要陈嬷和罗平点头便能动手的空门。
吴超越在门槛处蹲下,摸到一点细泥:“罗平刚才进过这里。他鞋底带暗渠泥,泥里有水苔。”
陈梦圆把窗边的铜铃布解开一点,铃舌上沾着半点新蜡。她用银针挑下,和纸工房蜡线一比,颜色几乎一样。
“他不是只让周砚生洗纸。”陈梦圆道,“他来过账房,先动封线,再去纸工房等纸灰。”
曾家燕道:“所以我们不能只拿副账。还要拿夜签规矩、铜铃新蜡、暗渠泥。否则罗平会说账本早就旧损,周砚生只是补纸。”
副账封面写着:清苦号,旧疾回诊。
陈梦圆用银针挑开封线。
封线是新换的。
账册第三页缺了一角,缺口形状和周砚生陶盆里的碎纸完全吻合。李沛淇又在页角闻到同样的干药粉。吴超越翻到后一页,发现一行被淡墨涂过的字:
“乙酉,曾氏病人,醒后不识大胤。”
曾家燕盯着那行字,呼吸停了一瞬。
第十卷原本以王府旧牒为案心,可病坊副账把它往更深处推了一步。乙酉曾氏病人,不只在边郡路引里出现过,王府病坊也曾经记录过类似的人。
唐知砚喃喃:“这页若进刑部,王府会被问。”
曾家燕道:“它若不进刑部,王府会一直被威胁。”
陈嬷闭上眼。
唐知砚终于做出决定:“封病坊副账。明日请王爷听证。”
曾家燕摇头:“不能明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陈嬷已经开门,罗平已经露面,周砚生已经说话。今晚若不封到靖王手里,天亮之前,所有人都会被逼着翻供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向院里那排哑铜铃:“病坊里还有病人。有人只要说查账会断药,今夜所有证人都会先变成闹事的人。”
唐知砚看着他。
曾家燕一字一句道:“现在就请靖王。”
夜里的病坊铜铃又响了一声。
这一次,像旧案终于被敲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