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009章 旧牒入刑
靖王刘承霁是在三更前到病坊的。
他没有穿王府正服,只披一件深色外袍,头发束得很紧。随行的人不多,两个近卫,唐知砚,另有一名掌灯内侍。灯光照在病坊账房的低梁上,梁上熏着多年药烟,黑得像一条压住屋顶的旧河。
陈嬷跪在账房门内。
罗平跪在廊下。
周砚生被秦照野看着,手里还捧着那只陶盆。
靖王先没有看他们,而是看那册灰皮副账。
“乙酉曾氏病人。”他念出这几个字时,声音没有起伏,“王府病坊为何有这条记录?”
陈嬷伏地:“王爷,当年病坊只收过一名高热失语的病人,随清苦号药船暂留半日。老身那时只是副管,不知他来历。”
“为何不入正账?”
陈嬷声音发颤:“当年老王妃病重,病坊怕外人说王府收留来历不明之人冲撞旧疾,所以只入副账。”
唐知砚脸色极难看。
这不是谋逆,却也不干净。王府病坊为了名声,把一个来历不明、醒后不识大胤的病人写进副账,避开正账和郡府医簿。多年后,这页副账成了别人勒住王府的线。
曾家燕问:“这名曾氏病人后来去了哪里?”
陈嬷摇头:“老身不知。”
靖王道:“说实话。”
陈嬷闭了闭眼:“灵犀旧护商点。”
吴超越猛地抬头。
第十二卷的线,在第十卷这里先露了一截。清苦号、王府病坊、乙酉曾氏病人、灵犀旧护商点,这几样原本散在不同地方的东西,终于被一条病坊副账串了起来。
曾家燕没有让震动变成结论。
“有转送凭证吗?”
陈嬷道:“没有。”
“那这话不能单独入案。”曾家燕道,“只能写成陈嬷供述,待路引或护商点证据相验。”
靖王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倒替王府谨慎。”
“不是替王府。”曾家燕道,“是不让一句供词替证据走完路。”
这话让病坊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靖王忽然道:“唐知砚,写听证记录。”
唐知砚跪坐在案前,展开纸。笔尖刚落,陈嬷便抬头。
“王爷,若写进去,病坊旧疾案就瞒不住了。”
靖王看着她:“瞒住了二十六年,换来今日王府旧牒被人拿来冒名。还要瞒?”
陈嬷泪落下来。
她不是年轻反派,也不是一问就崩的蠢人。她守过病人,救过宗室,也知道王府病坊每一处潮墙漏水的地方。可她把“保住王府病人”这个理由用久了,就开始相信所有活人的名字都能为此让路。曾家燕看着她,心里没有痛快,只有冷。
因为这种人最难写,也最难破。她做过真的好事,所以更容易把错事说成必要。
李沛淇低声道:“药王谷也有这样的人。”
曾家燕听见了,却没有回头。
靖王问:“周砚生。”
周砚生一抖:“小的在。”
“谁让你洗副页?”
“罗管事。”
罗平立刻道:“小的是奉陈嬷吩咐。”
陈嬷没有否认。
靖王又问罗平:“谁让你找假冯栈?”
罗平脸色惨白:“小的没有找假冯栈。”
曾家燕忽然道:“他这句可能是真的。”
唐知砚皱眉:“为何?”
“罗平负责纸,陈嬷负责副账。假冯栈需要外形训练、跛足伪装、水关准行文和济世堂药车配合。这个环节不是病坊账房能单独完成。”曾家燕看向案上的几件证据,“王府内部有人藏副账,有人洗副页,但真正把假人送上水关的人,仍在王府外或水路上。”
靖王道:“证据?”
“三船共验牌上的盐粒来自下游旧盐窖,不来自病坊。”曾家燕道,“假冯栈脚印被训练过,罗平和陈嬷不负责训练人。济世堂药车外签也不是王府能单独盖出的。王府有内应,但王府不是整张网。”
唐知砚写到这里,手停了一瞬。
这话既替王府剥开责任,也把责任钉得更准。靖王不能再说王府全然无辜,因为副账和洗纸都在内库;曾家燕也不能为了痛快把所有罪推给王府,因为证据不支持。
这才是推理该有的冷。
靖王沉声道:“那本王该怎么做?”
曾家燕道:“三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病坊副账封存,随王府照会送刑部,不许王府自留原件,只留副本。”
唐知砚脸色一变。
曾家燕继续:“第二,陈嬷、罗平、周砚生三人的供词分开写,互相不能看,防止明日翻供或被逼改口。”
秦照野点头:“这个我来盯。”
“第三,王府出一份水路追牒,查下游旧盐窖近三个月所有药车、盐船和清苦号相关船签。否则三船共验牌的盐粒线索断在这里,刑部拿到病坊副账也只是半张网。”
靖王沉默。
这三件事,每一件都在伤王府。
封副账,等于承认病坊旧账有问题;分供词,等于承认内库人员有互相串供的风险;查旧盐窖,等于把王府水路从内库推到封地税银线上。
唐知砚没有劝。
他知道,到了这一步,再劝就是帮旧案藏身。
靖王最终道:“准。”
陈嬷像被抽走了力气。
罗平瘫在廊下。
周砚生却哭了出来。他还谈不上无罪,只是终于不用独自抱着一盆纸灰等死。
秦照野没有让他跪太久,伸手把人拎到廊柱旁坐下,又让巡役取来一件干外衣。周砚生抱着外衣,先看陈嬷,又看罗平,最后才敢把脸埋进去。他的肩背一下一下发抖,却没有哭出声。一个纸工在王府里活到现在,连哭都知道不能太响。
唐知砚把这一幕看得很清楚。他没有再把“王府名声”四个字挂在嘴边,只吩咐两名可信书吏重录纸工房夜班名册,又让人把周砚生母亲的汤药单取来。药单一到,李沛淇只扫了两眼,便指出三味药被故意压低了剂量。
“断不了命。”李沛淇道,“但能让人一直不好。”
周砚生猛地抬头。
罗平脸色变了:“药房配药自有方子!”
李沛淇把药单按在案上:“这三味药低一钱,是省药;低三钱,是留病。你们没有说要杀他娘,却把她留在药碗里,等他自己来跪。”
靖王的目光终于落到罗平身上。那一眼没有怒吼,反倒比怒吼更冷。王府最怕内库失控,可眼下失控的不只是一张旧牒,还有一套能把病人、纸工、账房、暗渠全串起来的内规。
唐知砚低声道:“王爷,周砚生不能再留在纸工房。”
“送哪里?”
曾家燕道:“送到王府外驿,暂归秦捕头看护。供词未入刑部前,他若还在王府,明日就会多出一份认罪书。”
靖王看向秦照野:“一个地方捕头,敢看护本王府中人?”
秦照野把移咨取出来,放在案边:“小的不敢看护王府中人。小的只看护本案证人。”
这话不好听,却给靖王留了台阶。周砚生不再是王府私仆,而是病坊副账、洗纸廊、暗渠泥、汤药单共同指向的证人。若靖王不同意,就是把证人继续压在王府手里。
靖王沉默片刻,点头。
周砚生像没听懂,直到秦照野拍了拍他肩膀,他才慌忙跪下磕头。额头碰在湿木板上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铜铃声盖住。
曾家燕没有看他们太久。他走到病坊门外,看见水渠从院墙下流过,带着一点碎蜡花。王府一夜之间不会变干净,靖王也不会因为这一夜就成了可信的人。可旧牒、病坊、副账、水路已经被同一枚王府印推到更高一层的案卷里,谁再想只掐住一个小吏灭口,都得先越过这些互相咬合的纸和人。
天快亮时,唐知砚写完三份文书。
第一份,王府病坊副账封存照会。
第二份,陈嬷、罗平、周砚生分供目录。
第三份,衡江旧盐窖水路追牒。
第四份没有写在正目录里,只由靖王亲手交给唐知砚。那是一道内库禁令:今夜起,病坊夜取旧账需三方见证,少一方不得开封;内库暗渠钥匙重铸,旧钥当众毁去;纸工房夜班名册抄送长史署,不得再由罗平一类管事单独掌握。
曾家燕看着那道禁令,没有多夸。禁令能立,也能被绕开。可它有一个用处:下一次有人再借王府旧规洗纸、换页、压病人,至少会多留一层违令痕迹。
靖王把旧钥丢进铜盆。火油浇下去时,钥齿被烧得发黑,发出细小爆响。罗平看着那串钥匙,眼神比被拿供时更慌。一个管事最怕的未必是坐牢,而是他握了多年、能让所有人低头的门,被当众烧掉。
陈嬷被带走前,忽然回头看李沛淇。
“你是药王谷的人?”
李沛淇没有否认。
陈嬷低低一笑,笑得很苦:“你们药王谷若真那么干净,济世堂的药车怎么会一路开到王府水关?”
李沛淇袖中的手紧了一下。
曾家燕看见了,却没有替他说话。陈嬷有罪,不代表她吐出的每一句都假。济世堂这条线会疼到李沛淇身上,正如灵犀旧护商点会疼到吴超越身上,细雨薄刃痕会疼到陈梦圆身上。第十卷带走的不是王府一处脏账,而是把主角团每个人背后的门派都往案卷前推了一步。
靖王亲自盖印。
印落下时,屋内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一声闷响。
它不是胜利的声音。
更像一扇门被迫打开。
吴超越把灵犀门旧护商点几个字又看了一遍,低声道:“下一卷不是刑部就能完。”
曾家燕道:“刑部只是让纸开口。它开口之后,路会往更远的地方走。”
李沛淇收起病坊药粉样本:“济世堂也绕不开。”
陈梦圆把旧蜡线放入银匣:“压线法也绕不开细雨山庄。”
秦照野看着三份文书:“所以你们每个人都被拖进来了。”
“不是被拖。”曾家燕道,“是证据走到哪里,人就得跟到哪里。”
靖王听见这话,忽然开口:“曾家燕。”
曾家燕回身。
靖王道:“本王今日给你这些,不代表王府永远站在你这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若刑部拿病坊副账反咬王府,本王会自保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敢带走?”
曾家燕看向那三份盖印文书:“我不带走,别人会用它们继续威胁你。王爷,自保可以,但别再让无辜人替王府自保。”
靖王没有说话。
天光从病坊窗纸外透进来,照在灰皮副账上。纸页边缘仍旧发黄,旧字仍旧不完整,可它终于不再只藏在内库暗处。
第十卷真正的结案句,也到此才落下:
旧牒可以归水,但被它写过的人,不能再沉下去。
第十卷:王府旧牒。
卷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