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逢春被押回北砚关时,天已经快亮。
胡砚臣没有把他关进普通牢房,而是押到粮道署后院的空仓。空仓四壁厚,风进不来,粮味却还在。仓中央摆着从干河沟带回的证物:刑部外递木夹、乙酉旧路引残抄、三日前军粮队路引副页、空白关牒底纸、薛照半张押票、迷马草药包、假车辙拓样、粮袋沙痕。
方重楼站在仓门口,一夜没睡,眼里全是血丝。
“我的商队能放了吗?”
胡砚臣没有立刻答。
“军粮回执还没找到。”
方重楼猛地攥拳。
曾家燕知道胡砚臣不是故意刁难。边郡粮道看的是结果:粮有没有到,回执有没有归,亏空有没有人担。许逢春做假现场被抓,只能证明三日前路引可疑,不能证明真正的军粮没有被方重楼吞,也不能证明边营没有收到另一支队伍。
第十二卷必须闭合到“粮”。
否则方重楼洗不清。
胡砚臣问许逢春:“回执在哪里?”
许逢春坐在地上,脸色灰败,却还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秦照野冷声道:“你手里有外递夹,有空白关牒底纸,有假路引副页,还说不知道?”
“我只负责校路。”许逢春道,“回执归边营。”
他又把责任推向下一级。
曾家燕看着他,忽然不问回执,转而问:“你为什么要保留乙酉旧路引残抄?”
许逢春抬眼。
“什么?”
“那张曾氏病人的残抄。”曾家燕道,“如果你只想做假军粮现场,它没有用。你带着它,是为了给某个人看,或者等某个人来取。”
许逢春闭嘴。
曾家燕继续:“闻人衡让贺沉舟给我们边郡线,刑部临校牒指向你,北砚关又安排方重楼双路引。你像诱饵,但诱饵不会随身带真正能咬人的钩。那张残抄,就是钩。”
吴超越看向许逢春。
“谁要取?”
许逢春仍沉默。
李沛淇蹲到阿榆面前。
阿榆被带回粮道署后,一直缩在角落。她不是主谋,却是济世堂北砚分堂被借用的活证人。
“许逢春见过谁?”李沛淇问。
阿榆小声道:“一个边营传骑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日傍晚。那人来药棚取风疮膏,不走正门,绕到后棚。许先生给了他一只小木筒。”
“木筒什么样?”
“黑的,口上有红线。”
郁行脸色一变。
“边营回执筒。”
胡砚臣立刻道:“边营回执筒怎么会在许逢春手里?”
没人答。
线索终于动了。
边营回执不是没到,很可能被许逢春提前截过,或者边营传骑把回执筒交给了他。若回执筒在他手里,真正回执可能已经被换成迟迟不到。
曾家燕问郁行:“北砚关到边营,回执要经过几处?”
郁行在简图上点了三处。
“北砚关,干河沟,黑砚铺,边营前哨。正式回执走驿骑,途中每处留一枚问签。”
“问签是什么?”
“证明回执骑经过。小木牌,刻时辰,挂在驿点问签钉上。回执若丢,可以用问签追骑。”
曾家燕看向许逢春。
“你能截回执,但不能同时改三处问签。”
许逢春脸色终于变了一下。
这就是突破口。
胡砚臣立刻要派人去三处查。
曾家燕拦住。
“三处都查,对方也会知道我们怀疑回执筒。要设问。”
胡砚臣听到“设问”两个字,脸色一沉。
“边郡没那么多弯弯绕。”
“正因为边郡直,所以更要问得准。”曾家燕道,“我们不问回执在哪里,问三关各自一件不一样的事。”
郁行很快明白:“北砚关问出关回执筒编号,干河沟问回执骑马蹄印,黑砚铺问边营问签时辰?”
“还要第四问给边营前哨。”曾家燕道,“问他们收到的是粮,还是纸。”
众人一静。
胡砚臣问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如果真正军粮没到,边营收到的可能是一份先行回执或路引副页,让他们以为粮在后面。若边营缺粮又怕担责,可能先压着不回。”曾家燕道,“我们不能只问到没到,要问他们手里现在有实粮、空车、还是文书。”
胡砚臣沉默片刻。
“这样问,会把边营也牵进来。”
“粮道已经被牵进来了。”曾家燕道,“不问,方重楼担;问,至少每一处都要留下回答。”
胡砚臣看向方重楼,又看向粮袋。
最终,他咬牙:“问。”
四道问牒同时发出。
北砚关问回执筒编号。
干河沟问马蹄印。
黑砚铺问问签时辰。
边营前哨问收到的是粮、车、人,还是文书。
这就是“设问三关”,但曾家燕没有把它当玄妙手段。它只是让每个节点回答自己最容易知道、也最难统一造假的问题。若四处答案能互相咬合,真路就能复原;若有一处答得太整齐,那里就是被动过的地方。
等待回牒时,仓内气氛极压。
许逢春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方重楼一遍遍看自己的商队清单。
薛照坐在门边,手臂上包着伤。
阿榆被李沛淇安排喝了热水,仍不敢抬头。
陈梦圆擦拭银针,忽然道:“缴械架那只细雨旧针木匣,我想再看。”
胡砚臣让人取来。
木匣里确实有一组旧雨丝针,但针尾刻法不对。陈梦圆看了很久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“这不是细雨山庄流出的成品,是未完针。”
“未完针?”
“山庄内坊练手用的半成品,按理不会外流。”陈梦圆道,“有人从细雨山庄内部拿过练针,再拿来边郡缴械簿里登记,制造本门暗器流入边关的记录。”
吴超越看向她:“和路引案有关?”
“有关。若边郡军粮队被说成遭江湖暗器袭扰,细雨旧针就能成为证明。”陈梦圆合上木匣,“又是一页真物,拼进假案。”
她这条线也推进了。
不只是暗器被嫁祸,而是细雨山庄内部未完针外流。后续她必须回门派查。
李沛淇也从阿榆那里拿到济世堂采买小票。
“北砚分堂这批迷马草不是药棚自采,是随军药采买进来的。采买单上有药王谷济世印副痕。”
他的脸色很沉。
药王谷也绕不开。
吴超越没有找到新的证物,却一直看着灵犀护商点旧布。她知道灵犀门护商点被用来绕关,说明灵犀门旧路也可能被人记录在边郡关牒里。她的师门不再只是远处压力,而是在边关沙里留下了被人可借的旧道。
四个人各自的个人命题,都在第十二卷被推了一步。
一个时辰后,第一道回牒到了。
北砚关回:出关回执筒编号为庚七。
许逢春脸色不动。
第二道回牒到。
干河沟回:庚七回执骑马蹄为左后铁掌缺角。
许逢春手指轻微一紧。
第三道回牒到。
黑砚铺回:庚七问签未挂,昨夜仅见辛三回执筒。
仓内所有人都抬头。
编号对不上。
北砚关说庚七,干河沟也说庚七,可黑砚铺只见辛三。说明回执筒在干河沟与黑砚铺之间被换过。
第四道回牒最后到。
边营前哨的字很潦草,像在急中写成:
未收粮。昨夜收到辛三回执筒,筒内仅有北砚关粮道副页一张,写明“军粮因风沙改道,明日补至”。今晨军中断粮半日。
胡砚臣脸色瞬间白了。
军中已经断粮半日。
这不是纸面游戏了。
如果他们再慢,边营会真有人饿出事,甚至引发军户哗变。第十二卷终于把非命案压力推到真实生死边缘。
曾家燕看向许逢春。
“真正粮队在哪里?”
许逢春闭眼。
胡砚臣一把揪住他衣领:“说!”
许逢春终于开口:“黑砚铺南侧废盐窖。”
“粮还在?”
“在。”许逢春声音很低,“我没想饿死边营。我只是要等空白关牒底纸补成后,再用另一支队伍送过去。”
“另一支队伍送什么?”
许逢春不说。
曾家燕替他答:“送那张乙酉姓曾路引原件,或者送拿着原件的人。”
许逢春猛地抬头。
猜对了。
方重楼已经忍不住:“还等什么?救粮!”
胡砚臣立刻调人。
这一次,不再怕惊动许逢春。
因为三关问牒已经把真路问出来了。
北砚关、干河沟、黑砚铺、边营前哨,四处答案咬合成一条被换过的回执路线。许逢春的假现场被拆,真正粮队位置也被逼出。
胡砚臣点兵时,手在发抖。他不是怕出关,而是怕废盐窖里真的有粮。若粮在,说明他这几日被一张路引骗着压了方重楼,也骗着让边营断了半日口粮;若粮不在,说明曾家燕这一套问牒全错,北砚关会在更大的混乱里失去最后的时间。
方重楼主动把商队里最强壮的六个人叫出来:“我跟着去搬粮。”
胡砚臣看他:“你还是嫌疑人。”
方重楼咬牙:“那就让嫌疑人搬。粮先到边营,回来你再扣我。”
这一句让粮道署院里安静了一瞬。曾家燕看见胡砚臣的脸色变了。方重楼不是完美无辜的可怜人,他脾气粗,跑商时也会钻关税空子;可在军粮这件事上,他知道先保边营。人物一旦有自己的底线,读者才会相信他不只是被救对象。
李沛淇把阿榆交给药棚老掌柜看住,临走前又返回,取走迷马草样本和济世堂采买副票。他没有骂阿榆,也没有替济世堂辩解。药能救人,也能让马安静到足以伪造车辙;这份两面性,才是他后续必须面对的药王谷旧罪。
陈梦圆则把细雨未完针拓样交给秦照野临封。她不让胡砚臣单独封,也不自己带走。细雨山庄的证据若只在她手里,会被说成自保;若只在粮道署手里,又可能被写成江湖暗器扰粮。临封,才是暂时保住证据的办法。
吴超越没有留下任何东西,只把灵犀护商点旧布重新包好。她要亲自带去废盐窖附近比对风沙。灵犀旧道若被许逢春利用,她必须亲眼确认,而不是等别人替她下结论。门派名声不是靠闭眼守住的,越怕被问,越会被人借用。
这一刻,主角团没有人再只是陪同查案。每个人都拿着一条会反咬自己的线索往前走。曾家燕要的正是这种局面:不是让所有人替他证明,而是让所有证据都被不同的人、不同系统同时看住。
这样查会慢,却能防止真相在某一只手里被改写。
曾家燕没有跟着所有人冲出去。
他拿起乙酉旧路引残抄。
上面的“曾氏病人”仍只有半行。
真正原件,恐怕不在废盐窖。
它在另一支还没出现的队伍手里。
而那支队伍,正想借空白关牒底纸过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