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殿里坐着二十七个香客。
每个人都戴着白面具。
白面具遮住眉眼以下的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有人眼神麻木,有人眼神躲闪,还有人闭着眼,像怕一睁眼就看见不该看的东西。
他们坐得很规矩。
每个人膝前都有一小撮香灰,香灰被手指画成半圆,半圆缺口朝向中央铜镜。曾家燕数了一遍,二十七个半圆,缺口方向并不完全一致,有的朝镜,有的朝神像,还有三处朝向殿门。
这不是随意摆放。
像某种排位。
求脸的人朝镜,等着从镜里看见新脸;还脸的人朝神像,像是把旧脸交还;想逃的人才会把缺口朝门。那三处香灰旁的手印最乱,说明那三个人已经不止一次想站起来。
曾家燕还看见,每个香客面具内侧都用朱砂点了一点,位置不同。有人在额心,有人在下颌,有人在左颊。若不摘下面具,外人看不见这些点。
无面观不是把所有香客当成一群人。
它在给每个人做标记。
这些人也不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。有人鞋底沾着镜溪县城里的细黄土,有人袖口带着旧道荒村的草籽,还有两人的鞋边有渡口湿泥。无面观把他们聚在同一座正殿里,却让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秘密只和自己有关。
香客围着无面神像坐成一圈。
圈中央放着一面铜镜。
铜镜很旧。
镜面被香烟熏得发黄,照不清人,只能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吴超越看着那面镜。
“他们在做什么?”
苏小盏站在门口,手指攥着篮柄。
“照面礼。”
“照什么面?”
“照自己丢掉的脸。”
李沛淇轻声道:“我现在确定了,这地方的人都不太想好好说话。”
曾家燕没有笑。
他的目光从香客身上一一扫过。
二十七个人里,有一个人坐得特别直。
不是因为虔诚。
是因为紧张。
他穿着青灰色绸衫,腰间挂着一枚玉扣,手却藏在袖子里。别人低头看铜镜时,他的眼睛一直往殿外瞟。
像随时准备跑。
正殿后方传来一声木鱼。
咚。
所有香客同时抬头。
动作太齐。
齐得不像自愿,像被训练过。
一个瞎眼老人从神像后走出来。
他拄着竹杖,眼上蒙着灰布,脸上没有戴面具。
他的脸很瘦,颧骨高,嘴角向下,像常年听见别人哭。
苏小盏低声道:“萧叔。”
瞎眼老人停在铜镜旁。
“新客来了?”
“四位。”
“求脸?”
吴超越道:“查案。”
萧叔沉默片刻,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“无面观没有案,只有因果。”
吴超越的手按上剑柄。
曾家燕抬手拦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反驳“因果”两个字。
很多江湖骗局都喜欢披着因果的皮。因为因果比证据省事,只要把苦难说成前世欠债,把恐惧说成神明惩罚,人就会先怀疑自己,而不是怀疑坐在神像后面的人。
曾家燕不信因果能杀人。
他只信杀人的东西一定会留下痕迹。
“萧前辈,神前那张脸是谁挂的?”
萧叔的脸微微一动。
“观主。”
“陆照白?”
“是。”
“他三日没露脸,却昨夜挂了我的脸?”
这句话落下,白面香客里有几个人抬头。
曾家燕看见他们眼神里的恐惧。
不是对他。
是对“昨夜”两个字。
萧叔慢慢道:“观主做事,自有道理。”
“旧人也算道理?”
曾家燕话音刚落,青灰绸衫的香客忽然站起来。
他动作很快,撞翻了身前小香炉。
香灰洒了一地。
“我不照了。”
没人拦他。
可他刚冲出两步,脚下忽然一软,整个人直直栽向铜镜。
铜镜被撞倒。
镜面碎裂。
曾家燕看见他倒下前,右手曾经往袖中一抓。
那不是求救的动作。
更像想摸什么保命的东西。可他还没摸到,膝盖先软,身体便被某种看不见的力气抽空,直直砸进铜镜里。镜面碎开的声音很脆,殿内所有香客的肩膀同时一抖,像那一声不是碎镜,而是碎在他们脸上。
香客倒在碎镜上,白面具从脸上滑下来。
殿内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那人脸上没有血。
也没有伤口。
可他的五官肿胀发白,像被水泡了很久,眉眼挤在一起,已经分不出原本模样。
苏小盏尖叫一声,立刻捂住嘴。
李沛淇已经冲过去。
他翻开那人的眼皮,又摸腕脉。
“刚死。”
吴超越拔剑,挡在正殿门口。
“所有人别动。”
白面香客们却像被这句话点燃。
有人跪下。
有人往后缩。
还有人死死按住自己的面具,像怕自己的脸也掉下来。
萧叔站在铜镜旁,竹杖微微发抖。
“无面神收脸了。”
“神不收脸。”
曾家燕蹲下,看着照影册残页颈侧。
“人收。”
照影册残页左耳后有一点红。
很小。
像被细针扎过。
李沛淇也看见了。
那一点红的位置很刁。
若人还活着,耳后发热,血色会把针眼藏住;人死后脸部被忘相香催得肿胀,皮肉撑开,针眼反而露出一点。凶手显然以为白面具和肿脸足够遮掩,却忘了人倒地时面具会滑,铜镜碎片会把耳侧垫起。
陈梦圆蹲下看了一眼,银针在照影册残页耳后轻轻一比。
“左手下针。”
吴超越问:“怎么看?”
“针口从后往前偏,出手的人站在他左后方。若用右手,会卡到肩。”
这句话让曾家燕记住了第一个方向。
“闭息针。”
“能让人立刻死?”
“不能。它只会让气息暂闭,像喘不过气。真正要命的是他体内先服了药,再闻了殿里的香。”
李沛淇挑起地上的香灰。
“忘相香。”
陈梦圆问:“忘相?”
“一种会让人脸部肿胀、眼前发花、记忆错乱的香药。药王谷正方不用它,因为它没什么救人的用处。”李沛淇脸色很冷,“济世堂倒喜欢。毁容、装神、逼供,都方便。”
曾家燕看向萧叔。
“这香谁配的?”
他问这句话时,没有看照影册残页,而是看殿内香炉。
香炉摆了七只,六只在香客外圈,一只在铜镜后。外圈香炉里的香烧得慢,烟气贴着地面走;铜镜后的那只烧得最快,烟气正好被镜面挡回死者坐的位置。也就是说,死者吸入的药量比其他香客更多。
这不是无差别神罚。
是有人预先知道他会坐在哪里。
“照面礼有固定座位?”曾家燕问。
苏小盏点头很轻:“面具内侧的朱点不同,进殿后按朱点坐。”
曾家燕看向死者滑落的白面具。
那张面具内侧的朱点,正点在左颊。
他再看铜镜旁的位置,香灰半圆左侧也有一小点朱砂。座位、香炉、针手,三件事对上,死者便不是临时被神明选中,而是早在戴上面具那一刻,就被人安排进了死位。
吴超越听完,直接道:“所以发面具的人,也在局里。”
苏小盏脸色一白。
曾家燕没有立刻看她。
发面具的人未必知道全部,但她至少是这套规矩运转的一环。孩子不是无辜二字就能完全遮过去,也不是被利用就该被当成凶手。她的位置,必须慢慢查清。
萧叔没有答。
苏小盏低声道:“香房锁着,只有观主能进。”
吴超越问:“陆照白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这次答的是萧叔。
他握紧竹杖。
“观主三日前进香房后,就没出来过。”
曾家燕看向照影册残页。
照影册残页袖口里掉出一张纸。
纸边被汗浸湿。
他用竹签挑开。
上面写着一行字。
古字。
祁安,还脸。
“祁安是谁?”
白面香客里没人说话。
曾家燕抬头。
他注意到刚才那个坐得最靠后的妇人,手指忽然抓紧了衣袖。
“你认识?”
妇人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”
她否认得太快。
吴超越走到她面前。
“摘面具。”
妇人浑身一僵。
“入观不能摘脸。”
吴超越抬剑。
“旧人都摘了。”
妇人颤抖着摘下面具。
她约莫三十出头,眉眼憔悴,眼下有深深青影。面具摘下那一刻,她先用手遮住左脸。
左脸上有一道旧疤。
苏小盏低声道:“沈夫人。”
妇人闭了闭眼。
“我叫沈素娘。”
曾家燕问:“祁安是谁?”
沈素娘沉默很久。
“我丈夫。”
她说“丈夫”两个字时,声音里没有寻常丧偶后的哀切。
更像有人把一块旧疤重新撕开,她疼,却先确认撕开的人是谁。
她左脸那道疤从颧骨下方斜到耳前,已经长平了,只在说话时微微发白。曾家燕注意到,她摘下面具后一直用手遮疤,而不是遮眼泪。她怕别人看见的不是丑,是那场三年前事故留下的证据。
如果祁安三年前真死于坠崖或车祸,这道疤可能就是唯一还活着的现场。
李沛淇看了看照影册残页。
“那死的是你丈夫?”
沈素娘盯着照影册残页。
她眼里有恐惧。
有厌恶。
也有一种很深的犹豫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吴超越皱眉:“丈夫死在眼前,你不知道?”
沈素娘声音发抖。
“他三年前就死了。”
殿外风声忽然大了。
挂在门口的三十六张纸脸一起晃动。
白面香客里,有几个人在听见“三年前”时明显低下了头。
曾家燕记住他们的位置。
有些人害怕现在发生的失册案,有些人害怕旧事被翻出来。无面观把他们聚在同一个殿里,不只是为了做照面礼,更像把一群互相知道秘密、又互相不敢开口的人放在一处。
这种地方最容易旧人。
因为每个人都以为,只要死的是别人,自己的脸就还能戴住。
曾家燕看着地上的照影册残页。
祁安三年前死了。
可今晚,无面观又死了一个“祁安”。
而神前,还挂着他的脸。
白面香客们说话时,都习惯先摸面具边缘。
这个动作太一致,反而不像自然习惯。曾家燕数了数,摸左侧的人多,摸右侧的人少。左侧面具边缘有一枚小孔,孔里残留灰白粉末,像是某种点验记号;右侧没有孔的人,说话更少,也更怕被人记住声音。
吴超越低声道:“这些香客不全是来求脸的。”
曾家燕点头。
有人是来买脸,有人是来还脸,有人则是来确认某张脸有没有被别人认出。无面观真正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:它让每个来客都觉得自己只是求一个秘密,却把所有秘密都收进同一本册子里。
只要册子失窃,所有人都会被迫互相猜疑。
李沛淇借着递药的机会闻过几个面具。
有的面具只有香灰味,有的却带着药胶味。药胶能让面具贴得更稳,也能让人说话时嘴角不自然地慢半拍。曾家燕记下那些慢半拍的人,因为他们很可能不是第一次戴这张脸。
曾家燕让他们按进观顺序重新站位。队伍一排开,谁先看向缺页,谁先避开镜房,便比嘴里的供词更诚实。
三件事同时摆在正殿里,像三张互相照着的假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