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:无面观 · 第002章

第002章 白面香客

正殿里坐着二十七个香客。

每个人都戴着白面具。

白面具遮住眉眼以下的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有人眼神麻木,有人眼神躲闪,还有人闭着眼,像怕一睁眼就看见不该看的东西。

他们坐得很规矩。

每个人膝前都有一小撮香灰,香灰被手指画成半圆,半圆缺口朝向中央铜镜。曾家燕数了一遍,二十七个半圆,缺口方向并不完全一致,有的朝镜,有的朝神像,还有三处朝向殿门。

这不是随意摆放。

像某种排位。

求脸的人朝镜,等着从镜里看见新脸;还脸的人朝神像,像是把旧脸交还;想逃的人才会把缺口朝门。那三处香灰旁的手印最乱,说明那三个人已经不止一次想站起来。

曾家燕还看见,每个香客面具内侧都用朱砂点了一点,位置不同。有人在额心,有人在下颌,有人在左颊。若不摘下面具,外人看不见这些点。

无面观不是把所有香客当成一群人。

它在给每个人做标记。

这些人也不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。有人鞋底沾着镜溪县城里的细黄土,有人袖口带着旧道荒村的草籽,还有两人的鞋边有渡口湿泥。无面观把他们聚在同一座正殿里,却让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秘密只和自己有关。

香客围着无面神像坐成一圈。

圈中央放着一面铜镜。

铜镜很旧。

镜面被香烟熏得发黄,照不清人,只能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
吴超越看着那面镜。

“他们在做什么?”

苏小盏站在门口,手指攥着篮柄。

“照面礼。”

“照什么面?”

“照自己丢掉的脸。”

李沛淇轻声道:“我现在确定了,这地方的人都不太想好好说话。”

曾家燕没有笑。

他的目光从香客身上一一扫过。

二十七个人里,有一个人坐得特别直。

不是因为虔诚。

是因为紧张。

他穿着青灰色绸衫,腰间挂着一枚玉扣,手却藏在袖子里。别人低头看铜镜时,他的眼睛一直往殿外瞟。

像随时准备跑。

正殿后方传来一声木鱼。

咚。

所有香客同时抬头。

动作太齐。

齐得不像自愿,像被训练过。

一个瞎眼老人从神像后走出来。

他拄着竹杖,眼上蒙着灰布,脸上没有戴面具。

他的脸很瘦,颧骨高,嘴角向下,像常年听见别人哭。

苏小盏低声道:“萧叔。”

瞎眼老人停在铜镜旁。

“新客来了?”

“四位。”

“求脸?”

吴超越道:“查案。”

萧叔沉默片刻,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
“无面观没有案,只有因果。”

吴超越的手按上剑柄。

曾家燕抬手拦了一下。

他没有立刻反驳“因果”两个字。

很多江湖骗局都喜欢披着因果的皮。因为因果比证据省事,只要把苦难说成前世欠债,把恐惧说成神明惩罚,人就会先怀疑自己,而不是怀疑坐在神像后面的人。

曾家燕不信因果能杀人。

他只信杀人的东西一定会留下痕迹。

“萧前辈,神前那张脸是谁挂的?”

萧叔的脸微微一动。

“观主。”

“陆照白?”

“是。”

“他三日没露脸,却昨夜挂了我的脸?”

这句话落下,白面香客里有几个人抬头。

曾家燕看见他们眼神里的恐惧。

不是对他。

是对“昨夜”两个字。

萧叔慢慢道:“观主做事,自有道理。”

“旧人也算道理?”

曾家燕话音刚落,青灰绸衫的香客忽然站起来。

他动作很快,撞翻了身前小香炉。

香灰洒了一地。

“我不照了。”

没人拦他。

可他刚冲出两步,脚下忽然一软,整个人直直栽向铜镜。

铜镜被撞倒。

镜面碎裂。

曾家燕看见他倒下前,右手曾经往袖中一抓。

那不是求救的动作。

更像想摸什么保命的东西。可他还没摸到,膝盖先软,身体便被某种看不见的力气抽空,直直砸进铜镜里。镜面碎开的声音很脆,殿内所有香客的肩膀同时一抖,像那一声不是碎镜,而是碎在他们脸上。

香客倒在碎镜上,白面具从脸上滑下来。

殿内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
那人脸上没有血。

也没有伤口。

可他的五官肿胀发白,像被水泡了很久,眉眼挤在一起,已经分不出原本模样。

苏小盏尖叫一声,立刻捂住嘴。

李沛淇已经冲过去。

他翻开那人的眼皮,又摸腕脉。

“刚死。”

吴超越拔剑,挡在正殿门口。

“所有人别动。”

白面香客们却像被这句话点燃。

有人跪下。

有人往后缩。

还有人死死按住自己的面具,像怕自己的脸也掉下来。

萧叔站在铜镜旁,竹杖微微发抖。

“无面神收脸了。”

“神不收脸。”

曾家燕蹲下,看着照影册残页颈侧。

“人收。”

照影册残页左耳后有一点红。

很小。

像被细针扎过。

李沛淇也看见了。

那一点红的位置很刁。

若人还活着,耳后发热,血色会把针眼藏住;人死后脸部被忘相香催得肿胀,皮肉撑开,针眼反而露出一点。凶手显然以为白面具和肿脸足够遮掩,却忘了人倒地时面具会滑,铜镜碎片会把耳侧垫起。

陈梦圆蹲下看了一眼,银针在照影册残页耳后轻轻一比。

“左手下针。”

吴超越问:“怎么看?”

“针口从后往前偏,出手的人站在他左后方。若用右手,会卡到肩。”

这句话让曾家燕记住了第一个方向。

“闭息针。”

“能让人立刻死?”

“不能。它只会让气息暂闭,像喘不过气。真正要命的是他体内先服了药,再闻了殿里的香。”

李沛淇挑起地上的香灰。

“忘相香。”

陈梦圆问:“忘相?”

“一种会让人脸部肿胀、眼前发花、记忆错乱的香药。药王谷正方不用它,因为它没什么救人的用处。”李沛淇脸色很冷,“济世堂倒喜欢。毁容、装神、逼供,都方便。”

曾家燕看向萧叔。

“这香谁配的?”

他问这句话时,没有看照影册残页,而是看殿内香炉。

香炉摆了七只,六只在香客外圈,一只在铜镜后。外圈香炉里的香烧得慢,烟气贴着地面走;铜镜后的那只烧得最快,烟气正好被镜面挡回死者坐的位置。也就是说,死者吸入的药量比其他香客更多。

这不是无差别神罚。

是有人预先知道他会坐在哪里。

“照面礼有固定座位?”曾家燕问。

苏小盏点头很轻:“面具内侧的朱点不同,进殿后按朱点坐。”

曾家燕看向死者滑落的白面具。

那张面具内侧的朱点,正点在左颊。

他再看铜镜旁的位置,香灰半圆左侧也有一小点朱砂。座位、香炉、针手,三件事对上,死者便不是临时被神明选中,而是早在戴上面具那一刻,就被人安排进了死位。

吴超越听完,直接道:“所以发面具的人,也在局里。”

苏小盏脸色一白。

曾家燕没有立刻看她。

发面具的人未必知道全部,但她至少是这套规矩运转的一环。孩子不是无辜二字就能完全遮过去,也不是被利用就该被当成凶手。她的位置,必须慢慢查清。

萧叔没有答。

苏小盏低声道:“香房锁着,只有观主能进。”

吴超越问:“陆照白在哪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这次答的是萧叔。

他握紧竹杖。

“观主三日前进香房后,就没出来过。”

曾家燕看向照影册残页。

照影册残页袖口里掉出一张纸。

纸边被汗浸湿。

他用竹签挑开。

上面写着一行字。

古字。

祁安,还脸。

“祁安是谁?”

白面香客里没人说话。

曾家燕抬头。

他注意到刚才那个坐得最靠后的妇人,手指忽然抓紧了衣袖。

“你认识?”

妇人摇头。

“不认识。”

她否认得太快。

吴超越走到她面前。

“摘面具。”

妇人浑身一僵。

“入观不能摘脸。”

吴超越抬剑。

“旧人都摘了。”

妇人颤抖着摘下面具。

她约莫三十出头,眉眼憔悴,眼下有深深青影。面具摘下那一刻,她先用手遮住左脸。

左脸上有一道旧疤。

苏小盏低声道:“沈夫人。”

妇人闭了闭眼。

“我叫沈素娘。”

曾家燕问:“祁安是谁?”

沈素娘沉默很久。

“我丈夫。”

她说“丈夫”两个字时,声音里没有寻常丧偶后的哀切。

更像有人把一块旧疤重新撕开,她疼,却先确认撕开的人是谁。

她左脸那道疤从颧骨下方斜到耳前,已经长平了,只在说话时微微发白。曾家燕注意到,她摘下面具后一直用手遮疤,而不是遮眼泪。她怕别人看见的不是丑,是那场三年前事故留下的证据。

如果祁安三年前真死于坠崖或车祸,这道疤可能就是唯一还活着的现场。

李沛淇看了看照影册残页。

“那死的是你丈夫?”

沈素娘盯着照影册残页。

她眼里有恐惧。

有厌恶。

也有一种很深的犹豫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吴超越皱眉:“丈夫死在眼前,你不知道?”

沈素娘声音发抖。

“他三年前就死了。”

殿外风声忽然大了。

挂在门口的三十六张纸脸一起晃动。

白面香客里,有几个人在听见“三年前”时明显低下了头。

曾家燕记住他们的位置。

有些人害怕现在发生的失册案,有些人害怕旧事被翻出来。无面观把他们聚在同一个殿里,不只是为了做照面礼,更像把一群互相知道秘密、又互相不敢开口的人放在一处。

这种地方最容易旧人。

因为每个人都以为,只要死的是别人,自己的脸就还能戴住。

曾家燕看着地上的照影册残页。

祁安三年前死了。

可今晚,无面观又死了一个“祁安”。

而神前,还挂着他的脸。

白面香客们说话时,都习惯先摸面具边缘。

这个动作太一致,反而不像自然习惯。曾家燕数了数,摸左侧的人多,摸右侧的人少。左侧面具边缘有一枚小孔,孔里残留灰白粉末,像是某种点验记号;右侧没有孔的人,说话更少,也更怕被人记住声音。

吴超越低声道:“这些香客不全是来求脸的。”

曾家燕点头。

有人是来买脸,有人是来还脸,有人则是来确认某张脸有没有被别人认出。无面观真正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:它让每个来客都觉得自己只是求一个秘密,却把所有秘密都收进同一本册子里。

只要册子失窃,所有人都会被迫互相猜疑。

李沛淇借着递药的机会闻过几个面具。

有的面具只有香灰味,有的却带着药胶味。药胶能让面具贴得更稳,也能让人说话时嘴角不自然地慢半拍。曾家燕记下那些慢半拍的人,因为他们很可能不是第一次戴这张脸。

曾家燕让他们按进观顺序重新站位。队伍一排开,谁先看向缺页,谁先避开镜房,便比嘴里的供词更诚实。

三件事同时摆在正殿里,像三张互相照着的假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