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:无面观 · 第007章

第007章 曾家燕的脸

他们赶回正殿时,萧叔倒在神像前。

竹杖滚到一旁。

灰布还蒙在他眼上。

胸口有一道刀伤。

不深。

却正好让血染红了衣襟。

香客们缩在墙边,面具后的眼睛全都盯着曾家燕。

不是看救人的人。

是看凶手。

有人颤声道:“我看见了。”

吴超越回头。

“你看见什么?”

那香客指着曾家燕。

“他……他刚才从神像后出来,左手拿刀,捅了萧先生。”

另一个香客也点头。

“就是这张脸。”
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
“他还笑了。”

人证开始叠起来。

一张脸。

三句证词。

一把刀。

这足够在江湖里杀死一个人。

曾家燕在现代写小说时,最常写的就是这种局。

目击者越多,读者越容易相信。因为很多人本能觉得,一个人可能看错,三个人不会同时看错。可现实更麻烦。三个人若同时被同一张脸、同一场恐惧、同一束光误导,他们会彼此强化错误,最后把一个错觉说成铁证。

眼前就是这样。

第一个香客说“看见了”,第二个香客便不再怀疑自己的惊慌,第三个香客则开始补细节,说“他还笑了”。也许他真的看见嘴角动了一下,也许只是听见前面两个人的话后,脑子替他补上了凶手该有的笑。

曾家燕不能急着辩解。

越急,越像心虚。

曾家燕没有辩解。

他先看萧叔。

李沛淇已经蹲下施针。

“伤不致命,但刀上有药。别吵,我把药压住。”

吴超越站到曾家燕面前。

这个动作很小。

但意思很明显。

她把那些指向他的目光挡了一半。

“他刚才和我们在镜房。”

有香客低声道:“可我们看见了。”

吴超越冷冷道:“你们看见的是脸。”

这句话让众人一静。

她这句话不是替曾家燕辩白。

更像一剑把所有人从恐惧里劈醒。白面香客们在无面观待得越久,越习惯把脸当成唯一答案。谁戴着谁的脸,谁就是谁;神前供了哪张脸,哪张脸就该被收走。

吴超越不懂他们那些绕弯规矩。

她只认一件事。

看见脸,不等于看见人。

曾家燕看向那些香客。

“你们有谁看见了他的脚?”

没人回答。

“有谁看见他用哪只手开神像暗门?”

仍没人回答。

“有谁听见他说话?”

一个戴面具的年轻香客迟疑道:“没有。”

曾家燕点头。

“所以你们看见的,只是一张脸拿刀刺人。”

他转身指向正殿里的灯。

“刚才神像后有香烟,门外有逆光,凶手从白布后出来,到萧叔倒地,不超过三息。你们隔着面具眼孔,看见的范围本来就窄。你们能确认脸,却确认不了脚、手、声音和步距。”

那个说“他还笑了”的香客嘴唇动了动。

曾家燕看向他。

“你看见他露齿了吗?”

香客愣住: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
“那你怎么知道他笑了?”

香客脸色发白。

“我……我觉得他像在笑。”

“觉得,不是看见。”

这四个字落下,殿里那些叠起来的人证终于松了一角。

他走到神像后。

地上有血。

也有脚印。

陈梦圆已经蹲在那里。

“左脚轻,右脚重。”

曾家燕抬起自己的脚。

他这一路没有刻意隐藏脚步。

陈梦圆用银针量过他的足印,又量神像后的足印。

“不一样。”

她声音很清楚。

“曾家燕左脚和右脚受力均匀,步距比那个人短一寸。那个人左腿有旧伤,右脚长期负重。”

她说完,把两处脚印用银针圈出来。

一个是曾家燕刚才从镜房赶回正殿时留下的,脚印边缘新鲜,深浅均匀;另一个在神像后,右脚前掌压得更深,左脚只留下半个脚尖。

陈梦圆抬眼,眉眼清冷。

“若还有人分不清,可以自己量。”

没人敢上前。

他们未必真听懂脚印,却已经意识到,自己刚才的“看见”并不牢靠。

吴超越看向香客。

“看见了吗?”

那些人不敢说话。

他们其实没有看见真相。

他们只看见了自己害怕看见的东西。

李沛淇按住萧叔胸口穴位。

萧叔咳出一口黑血,终于醒了。

他蒙眼的灰布被血浸湿一角。

曾家燕蹲下。

“是谁刺你?”

萧叔的喉咙动了动。

“观主。”

苏小盏扑过来。

“萧叔!”

萧叔伸手摸到她的袖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小盏,别认他。”

苏小盏浑身一震。

“别认谁?”

萧叔没有立刻答。

苏小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没有掉下来。

她很小就学会一件事:在无面观,哭没有用。哭会被人说成舍不得旧脸,害怕新脸,欠了无面神的债。她从前听话,一半因观主是她爹,一半因萧叔一直告诉她,观主做的事都是为了救人。

可现在萧叔让她“别认他”。

这句话等于亲手撕开了她从小到大赖以站稳的那张脸。

他像在挣扎。

李沛淇低声道:“他中的是乱息药,说话别逼太急。”

曾家燕看着萧叔。

“你一直在护陆照白。”

萧叔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你知道他在观里,也知道杜衡死了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萧叔喘了两口气。

“我欠他的。”

“欠什么?”

“眼睛。”

这两个字让苏小盏抬起头。

萧叔苦笑了一下。

“我不是天生瞎。十年前,我替云京官府画通缉像,画错过一个人。陆照白替我顶罪,眼睛被烟熏坏,右手被烧伤。后来他带我来无面观,说脸会骗人,不如都不要脸。”

萧叔说这些时,声音断断续续。

十年前那桩案子,显然不是一句“画错”能说完的。他替官府画通缉像,画的是一名劫镖凶徒。可他只凭一个受惊路人的描述,把眉骨、鼻梁、伤疤拼成了一张似是而非的脸。官府拿着那张画像抓了一个木匠,木匠被逼供三日,差点死在牢里。

真正的凶徒后来被陆照白找到。

可官府不愿认错,便要把泄露画像错案的人推出去。陆照白当时也是画师,替萧叔烧了画库,毁掉错画像,自己却被烟火伤了眼和手。

从那以后,萧叔欠了陆照白一条命,也欠了那个木匠一辈子的愧。

所以当陆照白说“脸会骗人”时,他信了。

信得太久,便不敢再看陆照白后来怎么用脸骗人。

曾家燕听懂了。

萧叔不是观主。

他是陆照白旧日同僚。

愧疚和害怕一同压着他,让他一直帮陆照白守着这个地方。

吴超越问:“陆照白此刻藏在何处?”

萧叔的手指慢慢指向神像。

“神像后,还有一层。”

陈梦圆立刻去查。

可机关已经空了。

神像后那层暗格被人打开过。

里面原本该放东西,现在只剩灰。

苏小盏忽然低声道:“照影册。”

曾家燕回头。

苏小盏脸色惨白。

“观主把真正的照影册拿走了。”

“脸谱房那本不是?”

“那本是给香客看的。”苏小盏说,“真正的照影册里,记着所有已经换过脸的人。”

苏小盏说到这里,声音开始发抖。

“我小时候见过一次。册子很厚,外面包黑皮,锁扣是铜的。观主不许我碰,说那里面不是脸,是命。谁翻了,谁就要替那些人背命。”

她说这话时,指甲抠进袖口,像仍能摸到那枚铜锁的冰凉。曾家燕记下了锁扣、黑皮、厚册三个细节,它们比惊恐更可靠。

曾家燕看着她。

“你后来还见过吗?”

苏小盏摇头,又很快停住。

“昨夜。”

“在哪里?”

“神像后。黑面先生拿着它,问观主,这张脸能不能用了。”

她看向曾家燕,眼神里有恐惧,也有愧疚。

“他说的是你的脸。”

这句证词一出,殿内所有目光又落到曾家燕身上。

只是这一次,目光里的意思变了。

刚才他们看曾家燕,是看凶手;现在他们看他,是看一个被无面观提前盯上的人。恐惧仍在,却不再完全指向他。

曾家燕没有让自己松懈。

人群的风向变得太快,本身就是危险。只要下一张脸、下一句证词出现,这些人仍可能再次倒向另一边。

所以他必须拿到真正的照影册。

萧叔躺在地上,听见“你的脸”三个字时,指尖又动了一下。

曾家燕注意到了。

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

萧叔嘴唇发白,声音低得像从灰里挤出来:“黑面……不是第一次戴你的脸。”

正殿里一片死寂。

萧叔继续道:“三日前,他戴着这张脸来过。观主让我们都不许问,说这是旧债。”

旧债。

曾家燕把这两个字压进心底。

无面观这张网,比他踏进观门时更早就已经收紧了。

吴超越低声道:“旧债未必是你的债。”

曾家燕看了她一眼。

她没有安慰的意思,只是在提醒他别被陆照白牵着走。上一位曾家燕欠下什么,要查;陆照白说他欠什么,也要查。债这个字太容易让人先低头,可低头之后,看见的就只剩别人给你摆好的路。

曾家燕嗯了一声。

这一声很轻,却把他从“旧债”两个字里拉了回来。现在还不是替上一位还债的时候,先抓住眼前这个戴他脸的人,才是正事。

吴超越问:“还有什么?”

苏小盏看向曾家燕。

“还有上一位曾家燕。”

正殿外忽然响起铃声。

不是木鱼。

是挂脸架上的铜铃。

风一吹,三十六张纸脸同时转向观门。

观门外,那张和曾家燕一模一样的脸站在夕光里。

他手里拿着照影册。

脸上戴着笑。

可那笑一点都不像曾家燕。

萧叔的伤口让大殿短暂安静。

曾家燕没有急着解释。他先看香客的脚。真正害怕的人会往后退,想洗清嫌疑的人会站稳,只有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人,会下意识避开血迹可能流到的位置。

他看见一个戴灰面具的香客把脚尖挪了半寸。

半寸很轻,却避开了神像前那条砖缝。砖缝里有暗沟,血一旦流进去,就能把早藏在沟里的朱砂带出来,让神像眼下出现红痕。所谓无面神开眼,也许从萧叔倒下那一刻就开始准备。

曾家燕没有揭穿。

他需要那个人再动一次。只有再动,才能证明这不是神迹,也不是曾家燕的脸带来的灾。

他要等的第二次动作很快来了。

灰面香客看见血流偏离砖缝,竟下意识伸脚去拨神案旁的蒲团。蒲团一动,暗沟就露出半寸。吴超越的剑也在这时落下,正好压住他的脚背。

灰面香客痛得吸气,却不敢喊。曾家燕看见他先看神像,再看画脸人。这个顺序足够说明,他怕的不是剑,是自己背后的那个人。

更像一个终于偷到脸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