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赶回正殿时,萧叔倒在神像前。
竹杖滚到一旁。
灰布还蒙在他眼上。
胸口有一道刀伤。
不深。
却正好让血染红了衣襟。
香客们缩在墙边,面具后的眼睛全都盯着曾家燕。
不是看救人的人。
是看凶手。
有人颤声道:“我看见了。”
吴超越回头。
“你看见什么?”
那香客指着曾家燕。
“他……他刚才从神像后出来,左手拿刀,捅了萧先生。”
另一个香客也点头。
“就是这张脸。”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“他还笑了。”
人证开始叠起来。
一张脸。
三句证词。
一把刀。
这足够在江湖里杀死一个人。
曾家燕在现代写小说时,最常写的就是这种局。
目击者越多,读者越容易相信。因为很多人本能觉得,一个人可能看错,三个人不会同时看错。可现实更麻烦。三个人若同时被同一张脸、同一场恐惧、同一束光误导,他们会彼此强化错误,最后把一个错觉说成铁证。
眼前就是这样。
第一个香客说“看见了”,第二个香客便不再怀疑自己的惊慌,第三个香客则开始补细节,说“他还笑了”。也许他真的看见嘴角动了一下,也许只是听见前面两个人的话后,脑子替他补上了凶手该有的笑。
曾家燕不能急着辩解。
越急,越像心虚。
曾家燕没有辩解。
他先看萧叔。
李沛淇已经蹲下施针。
“伤不致命,但刀上有药。别吵,我把药压住。”
吴超越站到曾家燕面前。
这个动作很小。
但意思很明显。
她把那些指向他的目光挡了一半。
“他刚才和我们在镜房。”
有香客低声道:“可我们看见了。”
吴超越冷冷道:“你们看见的是脸。”
这句话让众人一静。
她这句话不是替曾家燕辩白。
更像一剑把所有人从恐惧里劈醒。白面香客们在无面观待得越久,越习惯把脸当成唯一答案。谁戴着谁的脸,谁就是谁;神前供了哪张脸,哪张脸就该被收走。
吴超越不懂他们那些绕弯规矩。
她只认一件事。
看见脸,不等于看见人。
曾家燕看向那些香客。
“你们有谁看见了他的脚?”
没人回答。
“有谁看见他用哪只手开神像暗门?”
仍没人回答。
“有谁听见他说话?”
一个戴面具的年轻香客迟疑道:“没有。”
曾家燕点头。
“所以你们看见的,只是一张脸拿刀刺人。”
他转身指向正殿里的灯。
“刚才神像后有香烟,门外有逆光,凶手从白布后出来,到萧叔倒地,不超过三息。你们隔着面具眼孔,看见的范围本来就窄。你们能确认脸,却确认不了脚、手、声音和步距。”
那个说“他还笑了”的香客嘴唇动了动。
曾家燕看向他。
“你看见他露齿了吗?”
香客愣住: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他笑了?”
香客脸色发白。
“我……我觉得他像在笑。”
“觉得,不是看见。”
这四个字落下,殿里那些叠起来的人证终于松了一角。
他走到神像后。
地上有血。
也有脚印。
陈梦圆已经蹲在那里。
“左脚轻,右脚重。”
曾家燕抬起自己的脚。
他这一路没有刻意隐藏脚步。
陈梦圆用银针量过他的足印,又量神像后的足印。
“不一样。”
她声音很清楚。
“曾家燕左脚和右脚受力均匀,步距比那个人短一寸。那个人左腿有旧伤,右脚长期负重。”
她说完,把两处脚印用银针圈出来。
一个是曾家燕刚才从镜房赶回正殿时留下的,脚印边缘新鲜,深浅均匀;另一个在神像后,右脚前掌压得更深,左脚只留下半个脚尖。
陈梦圆抬眼,眉眼清冷。
“若还有人分不清,可以自己量。”
没人敢上前。
他们未必真听懂脚印,却已经意识到,自己刚才的“看见”并不牢靠。
吴超越看向香客。
“看见了吗?”
那些人不敢说话。
他们其实没有看见真相。
他们只看见了自己害怕看见的东西。
李沛淇按住萧叔胸口穴位。
萧叔咳出一口黑血,终于醒了。
他蒙眼的灰布被血浸湿一角。
曾家燕蹲下。
“是谁刺你?”
萧叔的喉咙动了动。
“观主。”
苏小盏扑过来。
“萧叔!”
萧叔伸手摸到她的袖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小盏,别认他。”
苏小盏浑身一震。
“别认谁?”
萧叔没有立刻答。
苏小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没有掉下来。
她很小就学会一件事:在无面观,哭没有用。哭会被人说成舍不得旧脸,害怕新脸,欠了无面神的债。她从前听话,一半因观主是她爹,一半因萧叔一直告诉她,观主做的事都是为了救人。
可现在萧叔让她“别认他”。
这句话等于亲手撕开了她从小到大赖以站稳的那张脸。
他像在挣扎。
李沛淇低声道:“他中的是乱息药,说话别逼太急。”
曾家燕看着萧叔。
“你一直在护陆照白。”
萧叔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知道他在观里,也知道杜衡死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
萧叔喘了两口气。
“我欠他的。”
“欠什么?”
“眼睛。”
这两个字让苏小盏抬起头。
萧叔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天生瞎。十年前,我替云京官府画通缉像,画错过一个人。陆照白替我顶罪,眼睛被烟熏坏,右手被烧伤。后来他带我来无面观,说脸会骗人,不如都不要脸。”
萧叔说这些时,声音断断续续。
十年前那桩案子,显然不是一句“画错”能说完的。他替官府画通缉像,画的是一名劫镖凶徒。可他只凭一个受惊路人的描述,把眉骨、鼻梁、伤疤拼成了一张似是而非的脸。官府拿着那张画像抓了一个木匠,木匠被逼供三日,差点死在牢里。
真正的凶徒后来被陆照白找到。
可官府不愿认错,便要把泄露画像错案的人推出去。陆照白当时也是画师,替萧叔烧了画库,毁掉错画像,自己却被烟火伤了眼和手。
从那以后,萧叔欠了陆照白一条命,也欠了那个木匠一辈子的愧。
所以当陆照白说“脸会骗人”时,他信了。
信得太久,便不敢再看陆照白后来怎么用脸骗人。
曾家燕听懂了。
萧叔不是观主。
他是陆照白旧日同僚。
愧疚和害怕一同压着他,让他一直帮陆照白守着这个地方。
吴超越问:“陆照白此刻藏在何处?”
萧叔的手指慢慢指向神像。
“神像后,还有一层。”
陈梦圆立刻去查。
可机关已经空了。
神像后那层暗格被人打开过。
里面原本该放东西,现在只剩灰。
苏小盏忽然低声道:“照影册。”
曾家燕回头。
苏小盏脸色惨白。
“观主把真正的照影册拿走了。”
“脸谱房那本不是?”
“那本是给香客看的。”苏小盏说,“真正的照影册里,记着所有已经换过脸的人。”
苏小盏说到这里,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我小时候见过一次。册子很厚,外面包黑皮,锁扣是铜的。观主不许我碰,说那里面不是脸,是命。谁翻了,谁就要替那些人背命。”
她说这话时,指甲抠进袖口,像仍能摸到那枚铜锁的冰凉。曾家燕记下了锁扣、黑皮、厚册三个细节,它们比惊恐更可靠。
曾家燕看着她。
“你后来还见过吗?”
苏小盏摇头,又很快停住。
“昨夜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神像后。黑面先生拿着它,问观主,这张脸能不能用了。”
她看向曾家燕,眼神里有恐惧,也有愧疚。
“他说的是你的脸。”
这句证词一出,殿内所有目光又落到曾家燕身上。
只是这一次,目光里的意思变了。
刚才他们看曾家燕,是看凶手;现在他们看他,是看一个被无面观提前盯上的人。恐惧仍在,却不再完全指向他。
曾家燕没有让自己松懈。
人群的风向变得太快,本身就是危险。只要下一张脸、下一句证词出现,这些人仍可能再次倒向另一边。
所以他必须拿到真正的照影册。
萧叔躺在地上,听见“你的脸”三个字时,指尖又动了一下。
曾家燕注意到了。
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
萧叔嘴唇发白,声音低得像从灰里挤出来:“黑面……不是第一次戴你的脸。”
正殿里一片死寂。
萧叔继续道:“三日前,他戴着这张脸来过。观主让我们都不许问,说这是旧债。”
旧债。
曾家燕把这两个字压进心底。
无面观这张网,比他踏进观门时更早就已经收紧了。
吴超越低声道:“旧债未必是你的债。”
曾家燕看了她一眼。
她没有安慰的意思,只是在提醒他别被陆照白牵着走。上一位曾家燕欠下什么,要查;陆照白说他欠什么,也要查。债这个字太容易让人先低头,可低头之后,看见的就只剩别人给你摆好的路。
曾家燕嗯了一声。
这一声很轻,却把他从“旧债”两个字里拉了回来。现在还不是替上一位还债的时候,先抓住眼前这个戴他脸的人,才是正事。
吴超越问:“还有什么?”
苏小盏看向曾家燕。
“还有上一位曾家燕。”
正殿外忽然响起铃声。
不是木鱼。
是挂脸架上的铜铃。
风一吹,三十六张纸脸同时转向观门。
观门外,那张和曾家燕一模一样的脸站在夕光里。
他手里拿着照影册。
脸上戴着笑。
可那笑一点都不像曾家燕。
萧叔的伤口让大殿短暂安静。
曾家燕没有急着解释。他先看香客的脚。真正害怕的人会往后退,想洗清嫌疑的人会站稳,只有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人,会下意识避开血迹可能流到的位置。
他看见一个戴灰面具的香客把脚尖挪了半寸。
半寸很轻,却避开了神像前那条砖缝。砖缝里有暗沟,血一旦流进去,就能把早藏在沟里的朱砂带出来,让神像眼下出现红痕。所谓无面神开眼,也许从萧叔倒下那一刻就开始准备。
曾家燕没有揭穿。
他需要那个人再动一次。只有再动,才能证明这不是神迹,也不是曾家燕的脸带来的灾。
他要等的第二次动作很快来了。
灰面香客看见血流偏离砖缝,竟下意识伸脚去拨神案旁的蒲团。蒲团一动,暗沟就露出半寸。吴超越的剑也在这时落下,正好压住他的脚背。
灰面香客痛得吸气,却不敢喊。曾家燕看见他先看神像,再看画脸人。这个顺序足够说明,他怕的不是剑,是自己背后的那个人。
更像一个终于偷到脸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