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门外的假曾家燕,没有立刻逃。
他站在三十六张纸脸下面,手里拿着照影册,像故意让所有人看清。
真正的曾家燕站在殿内。
一个在光里。
一个在阴影里。
白面香客们已经分不清该看谁。
有人往后退。
有人低声念无面神。
吴超越却只看脚。
这一路查下来,她已经被曾家燕那套“别急着信眼睛”的办法磨出了习惯。
脸可以换,衣服可以换,声音可以压低,甚至伤口都能用丝胶做出来。可一个人在危险来临时最本能的落脚方式,很难换。吴超越不懂现代悬疑小说的术语,却懂江湖追踪。她知道真正的破绽往往不在最醒目的地方,而在凶手以为没人看的地方。
观门外那人右脚落得重。
左脚虚点。
“陆照白。”
她说。
假曾家燕笑了笑。
声音也像。
“吴姑娘,若只看脸,你会不会认错?”
吴超越拔剑。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没你这么欠打。”
李沛淇差点笑出声。
可下一瞬,陆照白把照影册往空中一抛。
纸页翻飞。
无数张脸从册中散开。
香客们下意识去看。
就在他们抬头的一瞬,神像忽然震动。
无面神那张平滑的脸上,裂开两道缝。
像眼睛睁开。
正殿里所有香灰同时往上卷。
那不是风。
是神像底座里暗藏的气孔被打开,热气从下方推上来,将香烟顶成一层薄薄的雾。雾正好悬在半人高的位置,和散落的脸谱纸页重叠。若站在香客的位置看,那些纸页上的脸就像从烟里自己浮起来。
曾家燕闻到一股熟悉的甜腻。
忘相香。
只是这一次,香里又混了让人眼前发亮的药粉。人在惊惧中吸进去,会短暂看见比真实更鲜明的影子。
两道幽黄光从缝里射出,正照在飞散的纸页上。
纸页上的脸被光投到香烟里。
一张张人脸在烟中浮起。
祁安。
杜衡。
沈素娘。
苏小盏。
曾家燕。
还有很多陌生人。
正殿里响起一片惊叫。
那些脸在烟雾中晃动,像死去的人真的从香里回来。
沈素娘看见祁安,身体一软,差点跪下。
苏小盏看见一张烧伤的男人脸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“爹……”
曾家燕听见了。
他看向苏小盏。
原来陆照白是她父亲。
苏小盏看见的那张脸,并不是凭空出现。
烟里浮出的烧伤男人脸,五官比陆照白年轻,眉眼还没被后来的冷硬压住。那应该是他受伤前的样子。无面观把这张脸藏在照影册里,再用神像投出来,等的就是苏小盏这一瞬失神。
一个骗局若只骗陌生人,并不难。
最狠的是,它知道每个人心里最想再看见谁。
李沛淇猛地扯住她。
“别吸香!”
香里有药。
无面神开眼,不是神迹。
是铜镜、灯孔、香药和人心一起做出的骗局。
曾家燕很快明白陆照白为什么要在这时开神眼。
不是为了逃。
单纯想逃,他早可以从后院走。开神眼的目的,是让正殿里所有人的记忆再次混乱。香客们刚被脚印和证据从“曾家燕杀人”的错觉里拉出来,神像一开眼,烟中浮脸一出现,他们又会重新怀疑自己看见过什么。
一个案子最怕的不是没有人证。
是人证太多,却全被同一场幻象污染。
陆照白要的就是这个。
陈梦圆已经冲向神像。
她没有看烟中那些脸。
她的眼睛只盯着光孔。
光从神像眼缝出来,眼缝后必有铜镜。
铜镜后必有灯。
银针飞出。
第一针钉进左眼缝。
黄光一歪。
第二针钉进右眼缝。
右侧投影碎了一半。
陈梦圆的动作仍然很准。
可她右手伤势未愈,只能用左手连发,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息。那半息在旁人眼里看不出来,在暗器流的人眼里却足够致命。神像眼缝后的铜镜一歪,里面的暗弩立刻顺着震动反弹。
可神像内部忽然弹出细细的黑线,直刺陈梦圆手腕。
吴超越一剑斩断黑线。
“继续。”
陈梦圆第三针出手。
神像内传出碎裂声。
那些浮在烟中的人脸,瞬间散成乱影。
陆照白趁乱转身。
曾家燕却没有追他的脸。
他看脚印。
陆照白没有往旧道跑。
他往后院。
因为照影册散出来的只是外册。
真正的册子,还在他身上。
曾家燕还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陆照白抛外册时,左手袖口明显鼓了一下。若真正的照影册也在那本被抛开的册子里,袖口不该那么沉。再加上苏小盏说过真册是黑皮铜扣,而飞散的纸页多是散装画像,根本没有铜扣痕。
所以那不是失手。
是诱饵。
“后院!”
曾家燕喊完,先一步冲出去。
吴超越跟上。
李沛淇留下压香。
陈梦圆拔出银针,带着受伤未愈的右手,也跟了出去。
他们没有一起追,反而各自分开。
这是在落霞驿和药王谷后形成的默契。所有人都追凶,现场就没人管;所有人都守现场,凶手就会走。李沛淇留在正殿压香、救香客,陈梦圆破机关并追踪暗器痕迹,吴超越负责正面压制,曾家燕则盯住陆照白真正想带走的东西。
照影册。
不是那本被抛散的外册。
真正的照影册一定还在陆照白身上。
后院晾脸的竹架被风吹得乱响。
纸脸一张张撞在一起。
陆照白的身影在纸脸后穿过。
他已经摘下曾家燕的脸。
露出黑面具。
黑面具没有五官,只在眼处开了两条窄缝。
吴超越剑光斩过竹架。
纸脸纷纷落下。
陆照白回头,左手一扬。
十几张薄脸飞向四人。
每张薄脸边缘都藏着细刃。
这些薄脸飞起来时,像一群没有眼睛的白鸟。
它们不是直线打来,而是借风旋了一圈。纸面太轻,边缘细刃却沉,飞到半途会突然下坠,专割手腕和脚踝。若是普通镖师,第一反应多半挥刀去劈纸面,刀风一搅,薄脸反而会散得更乱。
陈梦圆只看刃。
她的银针不打纸心,只打刃尾最重的一点。
陈梦圆抬手。
银针撞上薄脸。
叮叮声连成一片。
李沛淇若在这里,一定会说这场面不像追凶,像纸钱打架。
可没有人笑。
因为陆照白已经退到后院香房。
香房门开着。
里面挂满脸模。
最中间,是一张未完成的脸。
曾家燕的脸。
这张未完成的脸比镜房里的更让人难受。
镜房那张像完成的证物,冷冰冰地摆在那里;香房这张却还湿着,眉骨刚塑了一半,左眼空着,唇线没有收。它像一个正在长出来的曾家燕,却被迫停在半人半物的状态。
曾家燕站在门口,第一次有了想亲手毁掉它的冲动。
可他忍住了。
毁掉它很痛快,也会毁掉证据。
陆照白把手按在那张脸上,声音隔着黑面具传出来。
“你们以为脸是假的?”
“不是。”
他轻声道。
“人心认了,它就是真的。”
曾家燕停在门口。
“所以你杀杜衡?”
陆照白沉默一瞬。
“杜衡该死。”
“谁该死,不由画脸的人定。”
陆照白笑了。
“曾家燕,你比上一位天真。”
他说完,伸手扯下黑面具。
面具下,不是一张完整的脸。
半边脸被旧烧伤扯得变形,右眼上方一道白疤,右手指节弯曲。
苏小盏站在远处,看见那张脸,终于哭出声。
“爹。”
陆照白没有看她。
他看着曾家燕。
“上一位曾家燕,也曾求我给他一张能活下去的脸。”
这句话落下,香房里的纸脸都像静了一瞬。
曾家燕听见自己心跳慢了一拍。
陆照白终于把最关键的一刀递出来了:如果上一位曾家燕求过换脸,那么无面观不是单纯盯上他,而是曾经参与过“曾家燕”这条身份链。眼前的画脸人,也许知道他为什么会被送到这个世界,为什么会被安上这个名字。
可越是关键的话,越不能立刻信。
曾家燕抬眼看向陆照白那只稳得可怕的左手。
“你说他求你。证据呢?”
陆照白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和他问得一样。”
这句话让吴超越握剑的手微微一紧。
陆照白没有理她,只把左手伸向香房深处一只黑木匣。
“证据在里面。可你若打开,就得承认一件事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这张脸从来不是只属于你。”
黑木匣上落着一层薄灰。
灰上却有两道新指痕,一道宽,一道窄。宽的是陆照白的左手,窄的像是另一个人戴着手套摸过。匣扣没有锁,只用一根红绳缠着,红绳上打的结和照影册外册不同,更像死结。
曾家燕没有立刻伸手。
“你想让我现在打开?”
陆照白道:“你不敢?”
“我只是不按你的节奏来。”
曾家燕看向吴超越。
吴超越会意,剑尖仍压着陆照白,却没有催。陈梦圆则绕到黑木匣侧面,先用银针探缝。李沛淇从正殿赶到门口时,正听见匣中传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里面有机关。
陆照白笑意微僵。
这一次,轮到他的脸被人看穿。
曾家燕没有碰黑木匣。
他看向陆照白:“你刚才说脸从来不是只属于我。现在我也告诉你一句,证据也从来不是只属于拿出来的人。”
陈梦圆银针一挑,匣底暗扣轻轻弹开。
黑木匣里,没有脸。
只有一枚断掉的铜扣,和一张被火燎黄的纸角。
纸角上写着两个字:
画库。
火燎处残着油蜡味,边缘却没有卷起,说明它不是昨夜才烧的。
无面神开眼时,最先跪下的不是胆小的人。
是无面观自己的香火道人。
他跪得太快,膝盖落地的位置也太准,正好挡住神案下方那一寸缝。曾家燕看见他袖口沾着红粉,粉色比朱砂暗,里面混了铁锈味。若这真是神迹,道人不该先挡机关;若这不是神迹,他挡的就是证据。
吴超越剑尖一压,道人肩膀僵住。
曾家燕蹲下去,看见神案下有一只细竹管。竹管通向神像眼后,管口残留红粉和一点水汽。水汽来自刚才泼在地上的茶,红粉被水汽带起,顺管而上,才会让神像“开眼”。
神不说话。
说话的是躲在神后的人。
香火道人还想说这是神意。
曾家燕没有反驳,只把竹管、红粉、湿茶一一摆到神案前。真正拆穿骗局时,解释不必很响。证据摆得足够近,跪着的人自然会看见自己刚才跪错了东西。
香客们没有立刻起身。跪久了的人,就算看见竹管,也需要一点时间承认自己跪的是机关。曾家燕没有催。
真正的答案,仍藏在火线后面,等着他们自己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