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契铺在渡口西侧。
从买梦楼出来,穿过一条卖黄纸伞的小巷,就是梦契铺;再往后,是河仓和西岸客舍。黄粱渡把梦、契、船、醒名客舍排成一条线,让买旧名的人以为自己只是照规矩往前走,实际上每走一步,都离原来的身份更远。
门很窄,招牌却很大。
黑底白字,写着:
一梦有价。
招牌下方挂着一只算盘。
算盘珠子全是黑色,唯独最右边一颗是白的。风一吹,白珠轻轻撞在木框上,发出很细的响。曾家燕看了一眼,就觉得这地方比买梦楼更冷。买梦楼至少还用米香、暖榻和梦话包住欲望,梦契铺却把人的梦、证词和旧名直接摆成了账。
这里卖的不是命。
这里卖的是“别人醒来后该记得什么”。
门槛内侧有许多磨痕。
不像进门磨出来的,更像有人跪在门里,被拖出去时鞋尖刮过。吴超越也看见了,眼神沉了一下,却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在等曾家燕问。
门前没有人排队。
和买梦楼不同,来这里的人都从后门进。
毕竟买梦还可以说是思念故人,买旧名却很难说得光明。
郁长眠坐在铺内写字。
他三十多岁,面白无须,穿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灰袍。桌上摆着笔、朱砂、黄纸、木印,还有一只算盘。
他看见曾家燕一行人进门,只抬了一下眼。
“买梦楼出事了?”
曾家燕道:“许问津醒不过来了。”
郁长眠的笔停了一瞬。
停得很短。
短到若不是曾家燕一直盯着他的手,很容易错过。
“他买的是旧名。”郁长眠道,“买旧名的人,醒不过来也不稀奇。”
吴超越冷声道:“你承认你卖契?”
“卖契,不卖命。”
郁长眠把笔搁下。
“黄粱渡的梦契,只替人安排一场假死。有人躲债,有人躲仇,有人不想再被旧身份拖着。我们收银子,写改籍缘由,备棺船,过河后给他换个地方活。”
他说得很熟。
熟到每个停顿都像练过。曾家燕听着这番话,像在听一个商人介绍货品,而不是一个人如何躺进棺材、如何让亲友以为自己死了、如何带着旧债和旧罪换一张路引。
“你替他们安排假死,”曾家燕问,“旧债怎么办?”
郁长眠道:“那是他们自己的事。”
“仇家呢?”
“也是他们自己的事。”
“被他们抛下的人呢?”
郁长眠沉默一瞬。
“来买旧名的人,大多已经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“这句话方便。”曾家燕说。
方便到可以把每一个被留下的人都踢出账外。
李沛淇道:“药也是你备?”
“药归渡医。”
“谁?”
郁长眠指了指渡口外。
“周不渡。”
那个拦棺船的渡夫。
曾家燕记下。
吴超越道:“许问津的梦契呢?”
郁长眠从柜里取出一卷黄纸。
“在这里。”
黄纸展开。
上面写得很细。
许问津,自愿买旧名。
命稿断语:梦中被曾家燕所害。
过河后,改名许无津。
见证人:周不渡。
写契人:郁长眠。
最后按着许问津的手印。
梦契写得比普通契书更讲究。
每一行都留着固定空格,像早有人设计好格式。买名者写在最上,命稿断语居中,见证和写契压在底部,手印位置恰好落在四项之间,仿佛一按下去,就能把人、断语、见证、写契全部锁住。
曾家燕忽然明白,梦契为什么能让黄粱渡的人信。
它不是一张纸。
它是黄粱渡的秩序。
而秩序一旦被凶手拿来杀人,旁人反而会替凶手守门。
曾家燕看着“许无津”三个字。
“名字取得敷衍。”
郁长眠道:“买旧名的人,通常只想快点从旧名字里逃出去,不在意新名字好不好听。”
“他为什么指定我入断语?”
“不是指定。”郁长眠道,“断语从梦签来。买梦楼给什么梦,我们就写什么劫。”
“若梦签被人改过呢?”
郁长眠抬眼。
“那你该去问孟青禾。”
他推得很顺。
太顺。
顺到像早排练过。
陈梦圆站在柜边,忽然伸手。
她从柜角夹缝里抽出一张碎纸。
碎纸被撕过,只剩半行字。
……曾家燕,困于梦中。
郁长眠脸色微变。
碎纸边缘被撕得很急。
陈梦圆用银针压住纸角,发现断口处有一点黑蜡。梦契铺的柜角也沾着同样的蜡,说明这张纸曾经被封在某个蜡封信袋里,后来才被郁长眠撕碎藏进夹缝。
“你不是第一次看见这行字。”曾家燕说。
郁长眠嘴唇发白。
“我不知道它怎么来的。”
“我没问它怎么来。”曾家燕看着他,“我问你看过几次。”
吴超越剑尖已经压到他桌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郁长眠没有答。
曾家燕把碎纸和船票背面那行简体字放在一起。
纸质不同。
字迹却相似。
都是用不太顺手的毛笔写出现代简体。
这说明写这行字的人,不一定真会现代字。
他可能在临摹。
曾家燕问:“谁给你的样本?”
郁长眠看着他。
“我不懂你说什么。”
曾家燕把碎纸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个字,‘梦’,下面收笔错了。写简体的人不会这么收,因为这个字在我们那里已经被写顺了。临摹的人才会把每一笔当图画,照着形状描,却不知道力该往哪里走。”
郁长眠的脸色更白。
吴超越听不懂简体,却听懂了“临摹”。
“有人拿字样给你?”
郁长眠仍不答。
不答,就是这条线戳中了。
李沛淇忽然走到药柜前。
梦契铺里居然有药柜。
药柜上写着“定息”“转醒”“护心”“忘梦”。
李沛淇打开“忘梦”那一格,闻了闻,脸色沉下来。
“这里也有断息草。”
郁长眠道:“买旧名本来就要断息。”
“断息草用量不对。”李沛淇冷声道,“真要假死,用的是半钱。你这一格,至少掺了一倍。”
郁长眠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曾家燕道:“许问津不是第一个醒不过来的换名客。”
郁长眠没有说话。
吴超越抬剑。
“梦契簿。”
郁长眠笑了一下。
“灵犀门要强查民契?”
吴超越面无表情。
“你可以写一张我的梦契试试。”
这句话很平。
可梦契铺里温度像降了一截。
郁长眠这种人最会借规矩挡刀。只要查他的人先怕坏规矩,他就能把换名客藏在契书后面。吴超越不和他辩法理,也不跟他讲民契,她只把问题压回他身上:你敢不敢把这套规矩用在我面前?
郁长眠不敢。
郁长眠终于起身,从身后木柜里取出一本厚簿。
簿子很重。
封面写着:
黄粱梦契。
曾家燕翻开。
前面许多页写着“已渡”“改名”“离岸”。
到近三个月,开始出现“未醒”。
一个。
两个。
七个。
这些人买的是假死。
最后却没有醒。
每一页旁边,都有一个很小的红点。
曾家燕把“未醒”的页码重新数了一遍。
前三个月以前,每隔十几页才有一例未醒,旁边多写着“药误”“水寒”“旧疾”。近三个月却不同,未醒开始密集出现,而且断语越来越像故事:梦中自缢、梦中落水、梦中见鬼、梦中被仇人索命。
断语变得好看。
人命就变得更假。
曾家燕最厌恶这种“好看”。
红点像朱砂。
李沛淇闻了一下。
“不是朱砂,是血。”
曾家燕继续翻。
翻到最后一页时,他停住了。
最后一页还没写完。
买名者一栏,赫然写着:
曾家燕。
命稿断语:
空着。
见证人:
空着。
写契人:
郁长眠。
郁长眠看见这一页,脸色第一次真正白了。
“不是我写的。”
曾家燕抬眼。
“那是谁?”
铺外,黄雾忽然浓了。
雾里传来周不渡的声音。
“梦契写了,就该上船。”
棺船的铃声,在渡口响了起来。
郁长眠听见铃声,第一反应不是看门。
是看梦契簿最后那页。
曾家燕把这个反应记得很清楚。一个真正被冤枉的人,听见外面有人逼命,应该先找出口、找武器、找说理的人。郁长眠却先看纸,说明在他心里,纸比外面那个人更可怕。
“你知道铃会响。”曾家燕说。
郁长眠的嘴唇动了动:“黄粱渡的棺船,梦契将成时都会响铃。”
“谁敲?”
郁长眠答不上来。
吴超越冷冷道:“你们这规矩,怎么每到关键处就没人知道?”
李沛淇翻着药柜,忽然从“忘梦”抽屉深处摸出一枚黑蜡封。蜡封被捏碎过,只剩半个印,印面像一支笔压着一条细线。
曾家燕看见那个符号,心口一紧。
这不是黄粱渡的标记。
更像从外面送来的命令。
郁长眠看见蜡封,整个人僵住。
“这东西是谁给你的?”曾家燕问。
郁长眠仍不答。
可他额角的汗已经替他答了一半。
梦契铺不是从今天才被卷进来。
它早就收过写命人的信。
郁长眠仍站在柜前,像被那半枚黑蜡封钉住。
曾家燕没有继续逼问。
逼得太急,郁长眠只会把所有话咽回去。这个人不是周不渡那种在水路上动手的人,他的刀在笔尖上,也在恐惧里。要让他说话,得先让他明白,命稿不是护身符,沉默也保不了命。
吴超越把梦契簿合上,压在桌面。
“这簿子先封。”
郁长眠下意识伸手:“不能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今晚还有买旧名的人要过河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连郁长眠自己都怔住。
许问津的未醒之人还没凉,曾家燕的名字已经写上梦契簿,可他第一反应仍是“今晚的生意不能断”。规矩在他身上已经不是借口,而是本能。
曾家燕看着他。
“所以黄粱渡会吞人,不只是因为写命人厉害。”
郁长眠抬头。
“是因为你们每个人都觉得,规矩比眼前这个活人更重要。”
梦契铺的桌面很干净。
干净到没有人情味。笔洗在左,朱砂在右,手印泥放在最顺手的位置。曾家燕试着把手悬在桌上,发现一个人若坐在郁长眠对面,想拿茶、想扶桌、想按住契纸,都会自然而然碰到那盒印泥。
这不是巧合。
梦契铺把“自愿”摆得很体面,却在每一个动作里诱导人把手印落下去。郁长眠可以说没人逼你,可这间屋子的每一寸距离都在逼。
曾家燕忽然想起现代合同里那些细小条款。字写得清楚,不代表人真的看懂;手印按得完整,也不代表人真的愿意。
郁长眠说话时,一直没有碰那盒印泥。
这反而说明他太熟悉它。真正心虚的人会避开凶器,熟练的人会避开所有能让旁人注意到的动作。曾家燕把这点记下:梦契铺里最危险的不是笔,是让人以为自己主动按下去的那一寸距离。
吴超越看向那寸距离,忽然明白曾家燕为什么盯着桌面。江湖人防刀,却很少防一张摆得太顺手的纸。
这句话刺中了郁长眠,他握笔的指节第一次发白。